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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很快又起了战争,陈以蘅一时也没有功夫再对此有何思考。在战争期间,国际上对扶桑及其联盟国要开始一场审判,地点选在扶桑的江户。
陈以蘅是去不了的,倒是跟随长官去了明京任职的方致,因为曾经在外国修了法学博士学位的原因随同被推选出来的代表前往了江户。
这场对战犯国的审判持续了两年。陈以蘅在国内忙于战争,再加上饥荒,生活越发艰难,因此也无暇听外面的事。
等到江户的审判结束,国内的战争也以陈以蘅这方的胜利告终。
原本在明京的政府匆忙撤离,但方致没有离开。他因为协助本国代表,将几个战犯推上了绞刑架,因此很是被新政府善待了一阵子。
但沈宝黎时刻不安,这种情绪传染了她的儿子方傕。
方傕今年才八岁,因为父亲总不在家,遂与母亲格外亲近,是以觉察出沈宝黎的不安,故意挑了一个方致在侧的时候问她:“妈妈这是怎么了?”
其时方致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听见儿子的问话,也忍不住抬头看向沈宝黎。
沈宝黎爱怜地抚摸了一下方傕的面孔,转头对方致道:“我不想在这里了,你同我一起出国去吧。”
方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向着方傕招了招手,将他招至近前,对他温和道:“爸爸要跟妈妈谈事情,你先出去找李嫂玩。”
方傕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宝黎,见她没有不赞同的模样,这才出去。
等方家的客厅内只留下方沈二人,方致才道:“黎黎,我不跟你走。”
沈宝黎的神情黯然了一瞬,继而听方致道:“我已经很疲倦了,不想再做无用的跋涉。当年我同鹤城说过,我们现在的社会是留不住了,全新的世界并不会降临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革命的人不在意牺牲,而我在意。”
沈宝黎怔怔地听着,低声说:“可你也……”
方致颔首:“你说的都对。但那时候我还年轻,可以为了梦幻泡影沉溺甚至追逐,可现在早不是当初了,新的社会或许会构建,可我应当是看不到的,这是能够预见的事情。陈二的政府前日已经入京了,你要是想走,就抓紧走,不然我怕来不及。”
沈宝黎在方致的话里听出了一点自毁的意思,她静静地看着方致,眼底迸发出恨意来,却转瞬消散,化作一道水光。她站起身来,冷冷地道:“你们都是一样的人,根本不值得……”
她没有继续讲下去,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来的是陈以蘅。
方致一见陈以蘅就笑:“陈二,你还敢登我的门。你难道没有听说我要与你割席的事么?”
陈以蘅也笑:“我这是来负荆请罪的呀。”
沈宝黎在一旁嗤笑了一声,转身出门了。
等她走了,陈以蘅才收起笑来,沉声问:“你说有阿台的消息,是真的么?”
方致点了点头:“我此去江户参与对战犯的审判,里面有一个战犯名叫源千棠,曾亲历了白门屠城。”
陈以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声音竟然有一些不稳:“他见过阿台么?”
方致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缓缓地道:“也不能说是见过。源千棠供认罪行时,说他曾经杀过一个名门小姐。那个名门小姐曾经在教堂里收留过一个男子。后来在他的威胁下,那个小姐说那个男子名叫陆南台,身上有绝密文件。陆南台在被他抓到之前就自尽了,且他后来去搜过陆南台的尸首,什么也没有搜到。”
陈以蘅道:“我要知道那个名门小姐……”
方致犹疑片刻,最终还是坦然道:“是我的妹妹,方成烟。”
陈以蘅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多谢你告诉我。”
方致道:“我写信邀你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当日审判源千棠的时候多人在场,那个源千棠说陆南台是你的情人,虽然后来他又说时隔多年怕是记错了,但终究还是有人听见了,现在那些人有的加入了你的政党,说不清什么时候就要拿这个来攻击你。你要小心。”
陈以蘅笑了一声:“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危险百倍,你怎么不小心?我听说有人极力请你去央行任职,你推拒了几次,索性闭门不出,这也能算是小心么?”
方致往后一仰,大笑道:“我?随他去!我是管不了这么多了。陈二,我等着你那个至善规律的到来。”
陈以蘅起身向他告辞,然后答道:“或许明天就来,或许永远也不会来。仔细想一想,大约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陈以蘅走得跟来时一样匆忙,方致没有起身去送他,等门在他的眼前关上之后,他才以手遮目,长长地笑叹一声:“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啊……”
二十馀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他不愿意承受牺牲,却没有办法免于牺牲,如今,终于可以彻底的撒手了。
很快,新政府在明京安定下来,百废待兴,沈宝黎最终还是领着方傕出了国。临去时,沈宝黎向方致道:“我等着你。”
方致不置可否,只为她整理了一下披肩上的流苏。
在沈宝黎走后的第二个月,方致被以反对革命的罪名抓捕入狱。
已经是金秋了。
陈以蘅与方致隔着长长的桌子相对无言,最后也只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要托付给我的么?”
方致轻轻一笑:“没有了。当日我因为你被问罪,今天你倒不怕,是没有什么可以抛弃的了吗?”
陈以蘅低声道:“大约如此。”
方致忽然起了莫大的好奇,往前凑了凑,手腕上的镣铐叮铃作响,他也不顾:“陈将军,我观你神情,倒像跟我是同道中人。我另有一个疑惑:你的亲人和情人都死了,你怎么还不死?”
旁边的卫兵见方致对陈以蘅如此出言不逊,心想:这人与陈将军的关系倒似乎也没有传言中的好,陈将军竟也不生气。
陈以蘅只是微笑:“你这样说,是准备要托付我悬你的眼睛吗?”
方致原本觉得方才那话不太体面,如今听陈以蘅的调侃,忍不住笑出声来:“陈二你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别拿这话来糟践我。”
陈以蘅不答,起身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方致道:“是要好好保重。”
方致死于金秋,陈以蘅在明京的宅子里为好友祭酒送行,想起在方家与方致的谈话,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此事过后不久,政府□□,抓捕了一批文人和将军,陈以蘅名列其中。
陈以蘅往昔的历史被人不遗余力地翻捡出来,开始不过是历史不清白,后来越闹越大,还将在江户审判时源千棠的供词拿出来佐证。
陈以蘅在狱中不停地被问询,他起初还肯耐着性子一一回答那些人明显带着恶意的问题,后来烦不胜烦,便缄默了。
这让攻讦他的人愈发得意,大肆渲染他的罪行,后来竟然将他打成了方致的同党。
因为陈以蘅对此是很无所谓的态度,很受了些折磨和侮辱。
陈以蘅此前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起初有些不堪忍受,后来便开始想陆南台,对现实的境遇只当做是幻境,唯有他梦里的神女才是真实。
人们都说陈以蘅疯了,因为他即使不被问询的时候也开始呓语。问询的人觉得无趣,便不肯再在他的身上费心思。又过了几年,竟还预备将他放出去。
只是陈以蘅没有等到那一天。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晚上,有人发现送进去的饭菜没有动,再看,才见陈以蘅已经死了。
来人只在陈以蘅的身上搜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写着一首旧词——
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无迹。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搜检的人很读过几首诗文,因此默然良久,才将陈以蘅的死讯报了上去。
但这样的事情在此时实在平常,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响,那人偷偷藏起了那页写着金缕曲的纸,偷偷将它团成一团,又包了一个石块,然后扔进了城外的河里。
其时正是初冬,河水欲冻未冻,那页薄纸被扔了进去,很快就被彻底浸shi,继而沉了下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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