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破晓(2/2)

豫王于我有知遇之恩，我阿耶又是大唐的忠臣，故而为了结后事，拖延到此时。

她不动声，睛却瞟着他手腕的动作：若是无人遵守，律法从来只是一张废纸。

她收拾好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土：

谁知就在四月，留守安的余全军覆没，听说是被人了迷药，自相残杀而死。毒药正是我曾亲自为公主府采买过的阿芙蓉。

李家父相争、兄弟阋墙，早已是天皆知的秘密，因此鸾仪卫也并不大惊小怪，只是就班地搜集余党消息、平叛战报，再抄送给太后。

兴许，他是真的寂寞，只是想换个份寻开心而已。这样想，她会觉得轻松一些。

谁知她猝然横死，却是因为听了不该听的，看了不该看的。豫王说她是贼，我不信。

李知容手上的牵机毒案，却又陷停滞。不是因缺乏证据，而是因牵连甚广，再查去，怕会有大祸。

大人，在汝心中，三司的律法，与丰都市的规矩，哪一个更重。

安府君此时看见她腰间仍佩着从前他送的那把刀，神一动。

狐狸讲话，怎么都不顾前后呢。

他带她走到院另一侧，木清幽，院墙上爬满紫藤，墙有一个简陋祭坛，上有木牌，刻着南市九娘。

比起嫁祸父亲的仇敌，这位旧皇孙似乎更恨他的叔父昔日短暂在位即被废的庐陵王李显。

她抬看向墙角的祭坛，终于先开：

我与她从小一起大，两小无猜。后来她被选教坊，我即去了太常寺乐工。不久她因舞技超绝，得太青，征召府，我为她兴。

牵机毒案，尚与安金藏无关。人我须扣在此，李中郎不能带走。

人与狐终有一战。到那时，你还要与我为敌么。

洛五月，开到荼蘼。墙外传来孩童笛，歌谣咿呀。墙两人都觉得气氛太过自然亲切，像回到他还是颇黎的时候，不禁都默然。

翻检埋藏的证时，安府君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突然开：

阿耶死后，豫王善待归化安的沙陀军遗孤。故而，我自太常寺起，即为豫王府门客。留守安的数百沙陀军余，皆归豫王暗中驱使。

李中郎，鸾仪卫审案，都是这样滥用私刑的么。

刀平直，双开刃，有血槽。一把旧陌刀。

不像是逃跑，倒像是在引导她去某个地方。

如果真有那一日，不用再对我手留。

她一路跟着，街巷越来越狭窄寂静，最后到了一无人的院，安金藏终于转过，她正要刀，对方却瞬间移到她跟前，冰冷刀刃抵上她脖颈。

安府君跨上前一步，低怒视她：

她单手拎起安金藏的衣领，声俱厉地问他：钱这味药你可知，可也曾经手过？

她上前又挖了一些，终于看清，那土埋着的不是人，而是陌刀，层层叠叠，不知其数。

然而在她穿过最后一个坊门时，却倏忽看见一个人影跑过，是安金藏。

三司的律法，如今不过一张废纸。

她迈开步追了过去，那人只是没命地向前跑，姿矫健，翻墙越瓦。她跟在他后，却发现他时不时还向后望一望，好像在确认她是否还在追。

刃锋利，再近一寸就会要她的命。她想着冤的孙夫、失踪的王将军，想起家破人亡的李崔巍，又想起阖家罹难的十三娘，认真答：

她话音刚落，院角却传来另一声回应：

他突然开始刨九娘祭坛前的土，把李知容吓了一。难不成土里埋着谁的尸首？

权柄在手时，正邪异位，只在瞬刹之间。

安四月，也是鸾仪卫折损大量线人与暗桩，又亲看见裴伷先被毒死之时。

我不跟随任何人，我有自己要行的。她转要走，手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残留的余温一消失。他张要说什么，却终是未说。

李知容早已发觉，意识就要揶揄回去，笑着问他：

她回，看见一个熟悉影翻过墙朝她走来，显然已经是听了不少墙角。

李知容想起在九娘宅中发现的商路图，豫王一直在寻找它的落。如果说她真偷了什么，应当就是那幅图。

时局未定，莫要打草惊蛇。况且明堂大宴后，鸾仪卫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垂拱三年九月，虢州人杨初成诈称郎将，伪造手诏，募兵迎庐陵王复辟，二十八日伏诛。

李知容离开后许久，寿寺门前停着的一架车也缓缓离开。车前垂着皇亲所用的紫丝绦，车中坐着一位面容俊的僧人，看着李知容远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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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案若要查明，势必提及丰都市的所在。她不愿走到那一步，故而绞尽脑，思考如何将牵连的范围划至最小。

个案犯，而是整个鬼城。

九娘是狐族。他低去，认真拨炉里的香灰。

车中另一人拿着雪白拂尘，手比拂尘还要白，一双狐狸滴溜溜转动：

这世上，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狐族擅幻术，又寿，本就是者。若一朝得势，今日对你俯首帖耳的丰都市旧族，亦会借你之名，屠尽仇人。你今日是替六国灭暴秦的西楚霸王，明日即是天人避之不及的无昏君。

安金藏冷哼一声，刀刃却移远了一些：

我去时，弟兄们全被扔在龙首原外的葬岗。我将他们的刀带回，了个衣冠冢。

他们二人如今相见，都十分淡然。他对于先前扮成颇黎接近她的事闭不提，她也就暂时不去追究。

那天她遇见安府君，他主动提起牵机毒案，让她起了警觉，可安府君毕竟是老狐狸，十分狡猾，始终没有让她找地城与牵机毒案的确凿证据。

三司的律法。

她着从十三娘借来的兜帽一路潜行，径直去往安府君的府邸。丰都市藏不住生人，她到来的消息，怕是早已经传到了安宅。

此人留不得，府君杀不了她，我就替他手。

他用手朝脸上抹了抹，像是被香灰迷了睛。

她知这场命定的战争迟早会来，只是天真地希望能来得再迟一些。

在有冤屈，须面陈鸾仪卫。此前时机未到，多有唐突。

安金藏与她僵持了一会，突然卸了刀上的力，朝她了个请的手势。

人族都贪生怕死、薄寡义！你这样维护他，他又何曾珍惜过你？依我看，他不过是个心不一的伪君，我等着看你再一次被他抛的好戏。

（三）

能如此迅速地获知谋逆消息，却是因先前嗣雍王在鬼城中密会时，走漏给鸾仪卫的风声。

那日她在丰都市撞见安金藏，又发现了几百把陌刀。她后来将那陌刀上的姓名与宗朝的将士名册比对，又去了趟安龙首原，四寻访尸首落与死者的亲友，收集到的证据虽不完整，却足以构成圣人在皇时期即私外臣、豢养重兵等数条死罪。

他用刀、用手刨了寸许，又拂去浮土后，她看见太照，坑中闪着微光。

他话之后，才发觉不小心连自己也骂了去，里闪过一丝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