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1)
下雨天很讨厌,chaoshi、闷热,仿佛整个世界无法诉诸于口的抑郁情绪都借着天幕宣泄出来。雨水滴答滴答拍打在透明玻璃上,连电视播报都快被这些扰人的哀yin覆盖。
穆霖盯着病房里的水仙,心不在焉地听新闻频道重复报道最近的时事。
二十八岁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并没有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但穆霖现在有一个事实意义上的监护人。
原因无他,不小心失了个忆。
医院里很无聊,尽管除了专门的护工,那个莫名其妙多出的“男朋友”也会时常前来陪伴,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像在看顾族群里新生的幼崽,生怕一个没注意穆霖就被豺狼叼跑。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男朋友”,也不觉得自己会谈恋爱。
对方的关心和照顾都是发自真心,但每当穆霖问“为什么只有你在这儿”的时候,那位男朋友都会敷衍含糊,继而顾左右而言他。
显而易见,他不愿告知,穆霖也不再探究。
还有什么事能比重新跟上社会生活节奏更重要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错过了十年光Yin,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是件很麻烦的事,他连常用电器的使用方式都要慢慢学习,实在没有Jing力纠结二十八岁的自己情感生活有多复杂。
水仙花开过三月就该谢却,现在已至四月底,那玉色的白瓣才刚卷了点边儿。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错季的美色本身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罪恶。
穆霖闲闲地晃着圆珠笔,顺手在本子上勾勒。
“哒……哒……哒……”轻缓的敲门声响起,这个克制又礼貌的节奏不必开门就知道谁将到来。
穆霖合上笔记本,将略有些凌乱的被子整理妥当,说了一声:“请进。”
金属摩擦碰撞的“咔哒”声先行进入房间,紧随其后的是房门轻呼出的低沉预告,至原有住客都宣示完自己的领土主权之后,成年人稳健的脚步方才正式踏入其中。
穆霖看着他,没有开口说话。
来者大概二十出头,身上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黑色卫衣,偏偏一张脸过分张扬,带得那寡淡无味的衣裳也生出光彩。
他是荆棘丛中最艳丽的玫瑰,于漫长的黑夜熠熠生辉,合该噙着锋利又残忍的刺永恒固守孤独的国。
盘踞其上的花朵生而傲慢,任何人都别想靠近它的王座。
“阿穆。”
那人一开口就令穆霖垂下了眼。
“晋先生,你来了。”
穆霖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手背,以免泄露出失望的情绪。他不喜欢晋瑾琛开口说话,也不喜欢对方看他的表情。
玫瑰变成凡人就不再特别。
晋瑾琛一到他面前就小心翼翼得如同摇尾乞怜的狗,时时刻刻睇着主人的脸色,生怕哪里不够周全将引来一顿毒打。
依旧很漂亮,可是很普通。
“阿穆,我们该回家了。”晋瑾琛蹲在床边握住他的左手,眼中满是克制和温柔。
穆霖问:“是回A市吗?”
这里是S市,穆家却在A市,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穆霖这些日子并没有见到家人的身影。
他甚至没有手机。
自称是男朋友的人仿佛彻底忘了失忆的恋人还需要与家人通讯,他理所当然地说:“是回我们家。”
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房内的两人陷入沉默。
闭合的笔记本上某一页里,蓝色线条构成的玫瑰与水仙都已蜷曲枯萎,却仍旧枝叶交错抵死缠绵。
穆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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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家”在郊外的半山腰上,很Jing致的一幢小别墅,可是花园里的各色欧月如同野草一样杂乱无章地生长着,天生娇贵的花朵并未得到理应享有的优厚待遇。
穆霖站在门口盯着那些混杂的色块看了许久,晋瑾琛并不催促,只陪他一起傻站在原地。
“进去吧。”
直到穆霖像主人一样率先迈开脚步。
内里装修大致上是北欧风格,但细微处的小装饰品让简洁干净的空间添上许多烟火气。
看到里面的装潢穆霖皱了皱眉,这种优雅温馨的地方同记忆里与“家”有关的字眼相差十万八千里,他并不满意这种设计。
晋瑾琛见他不大高兴,略有些忐忑地问:“怎么了?”
穆霖垂下眼帘说:“没什么。”
屋内还留存着两人生活的痕迹,那些属于过去的点点滴滴仿佛铺就了一条由旧时光引领的通路,穆霖站在路口发现面前隔了一道防弹玻璃,他只能如局外人一般远远地张望,永远踏不上回程的旅途。
穆霖站在他们的合照前歪头询问身边的“男朋友”,“晋先生,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晋瑾琛想了很久才道:“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穆霖看见他的眼睛黯淡下去,而照片上的晋瑾琛笑得张扬又放肆,眸中如同盛着星光。
那是太阳沉没前的最后一缕余晖,是夜幕降临的第一声隐秘预告。
但并不惹他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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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上铺满了雾气,瓷白的影子隐隐约约映在上面,隔雾看花总不真切。
穆霖扑了一抔冷水上去,透明的ye体流淌过后他看见自己陌生又熟悉的脸。
以及遍布陈伤的身体。
骨骼分明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痕迹,浅淡不同的区块暗示着它们并非诞生于同一时间节点。
一段漫长的时光,一些发生在不同期间的虐待。
穆霖倒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跪下的那个。
这些长久留存的旧痕显明对方下手有多不知轻重,全然是个仅凭本能行动的野路子,既没分寸又笨拙得很。
看着这一身狼狈,穆霖舌尖抵上后槽牙站了一会儿,又重新走回浴缸里。
脑子里浮现出晋瑾琛的脸。
不得不说,晋瑾琛长得确实很符合他的审美,可惜对方的性格实在令人倒尽胃口。
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懦弱模样简直浪费了天生的优越资本。
他想起照片里的晋瑾琛,笑得危险又迷人,合该站在最高处享受所有人的恋慕与追捧。
如果是那样的人要拿起鞭子……
他把手探到下面,摩挲起有些意动的欲望。
被摘下枝头的花总会日渐衰败直至枯萎,他不能理解穆霖为什么要毁了晋瑾琛。
二十八岁的自己是一个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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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霖对不感兴趣的东西向来吝啬予以眼神。所以当晋瑾琛请求与他同床而眠时,自然会遭到拒绝。
眉目张扬的美人站在卧室门口,低垂着头宛如被瓢泼大雨淋shi的野猫,毛发惨兮兮地耷拉在身上,从喉咙里泄出难受的哼叫。猫咪看见了路边商店的灯光,好不容易跑到檐下收起爪子安安静静地躲雨却被店主人一脚踹回泥泞里。
真是可怜巴巴。
只可惜美术生都爱白颜料,却没人会Cao白颜料罐。更何况晋瑾琛对他的吸引力还比不上手提哥利亚头颅的大卫。
“抱歉。”穆霖对晋瑾琛说,“我想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一段被遗忘的恋情。”
“没关系。”蔫头耷脑的漂亮男人握紧了拳头,坚硬的指甲抵在掌心,依靠鲜明的疼痛维持住最后的理智,“我可以等。”
只要穆霖愿意留下,他可以一直等着。
晋瑾琛站在那里露出最温和的笑容,对他的心上人说,“晚安。”
然后强忍着不舍与难过逼迫自己离开。
藏好獠牙,收起利爪,他以驯服的姿态趴在穆霖面前,恋人想要什么都愿意双手奉上。
爱情,怜悯,责任,不论什么都好,只要他还愿意跟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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