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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0年，一场起因未知源头不明的病毒终结了旧世纪，以此为新世纪的开端。

幸存的人类中，一部分获得了病毒的抗体，并较之常人有着更高的智慧和体力，自称“新人类”；另一部分人类则产生了更为彻底的“进化”，被称为“动物”。

“动物”普遍性的特点是拥有完整的两性生育器官，少部分具有人类智慧，外表是人与动物的结合体。因为“进化”的不稳定性，这其中只有少数符合人类的审美标准，被豢养成为宠物。大部分都是智商低下、外表丑陋的生物。

很难解释这种“进化”是如何发生的，相较于时间长河中几亿年的进化演变，“动物”更像是突然出现的怪异物种。

因为其拥有健全的生育能力，“动物”也被不少新人类选择作为泄欲或是繁衍的工具。“动物”生下的孩子有八分之一的概率是新人类，八分之一的概率和母体一样，四分之三的概率是发育不良的怪胎，一出生就会被处死。

当生命的诞生变得可以衡量，有足够多且细致的标准，道德约束就成了一纸空谈。

阮奕就是这样作为一件商品诞生，同时因为不符合订购者的标准被“退货”。他的外表和新人类毫无差异——如果摘下黑色瞳片。同时他也足够幸运，没有被直接扔到粉碎机里做成饲料，而是被流浪在贫民区“黑洞”的流浪者捡回家养大。

在阮奕十四岁那年，唐鹤千把他接到了新区。

新区是黑洞那些人对新人类居住地的统一称呼。实际上所谓的“新区”二字，基本囊括了以“伊甸园”为中心不定型向外扩散、由数字和字母混合作为区域代号而拼接成的整整八十三个区域。31区，是这其中最接近“伊甸园”的部分，即便是在新人类中也只有基因测试最优秀的人才能申请到居住资格。

至于为什么唐鹤千在相隔十四年后才找到他……也许是独自生活了太久觉得无聊，也许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也许纯粹是一时兴起。

阮奕无法理解唐鹤千的想法，也不需要理解。

至少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尽职尽责，文字、礼仪、乐曲、枪法……他得到了一切上流社会中才配享有的教育。而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微不足道。

掩藏自己“动物”的身份，以及无条件的顺从。

镜子碎片被攥在手心，血ye无声染红了厚重的毛皮地毯，直到体温降低至无法忍耐，他才从长久的怔然中回神。

也许是受到那颗子弹的刺激重新唤起了他身为“人”的那部分，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无数种自己的死状，或是从高楼上坠落，或是被钳住脖子窒息。对死亡的渴求疯狂地撕咬着他的心脏，又被“动物”特有的求生本能蛮横地压制，封存。

为什么会觉得痛苦？

他茫然地看向支离破碎的镜面，失去伪装的金色竖瞳像是一对无杂质的上等猫眼石，被揉碎在无数碎片里。

我难道不是爱着他的吗？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觉得幸福吗？

——大概只是有点累了。

阮奕把碎片扔掉，走向浴室，把自己浸泡在热水里。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像是蜷缩在母体的婴儿，疲倦地闭上眼。

他听到一声被拼命忍耐住的尖叫，接着是地毯被拖动的声音。他知道，很快自己就不会记得自己想要在这间屋子里用镜子碎片自杀。

“动物”的恢复能力强得惊人，即便是能让新人类失血过多而死掉的伤口，他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愈合。只比蚯蚓差一点，断掉的肢体无法长出一个新的自己。

他总是要想办法活下去，不管除生命以外抛弃了多少。总是如此。

与新人类太过相像在“黑洞”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一点阮奕验证过无数次。其实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收养他的流浪者就这么警告过。

阮奕显然已经达到了新区那些贵族们豢养宠物的标准，但他既没有渠道，又畏惧他身上的商品标记——他是见过世面的，知道那标记代表着什么，即便是被退货的残次品，也流着贵族的血。新区中说不定就有这种癖好的人，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买到新区的居住权，脱离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就算不能，扔到拍卖会上也能卖个好价钱。

从阮奕有记忆开始，就再清楚不过这个人的想法。和他一起从“流水线”上被捡来的孩子大多都是抱着这样的目的被收养，没有被饿死打死的会被卖出去，有些能活三四年，有些不到几个月就死了。他见过几次因为人死得太快而来闹事的，大多都被打了出去。

曾经鲜活的生命就此消亡。Yin影在眼睛后探出触须，拼凑而成的躯体被扭曲成古怪的形状，爬满了青紫色的虫。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这种诡异的美就此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悄然扎根，遍布心脏上每一寸。那是与求生本能相违背、近乎病态地渴望着的死亡。

阮奕在浴缸里打了个盹。

失去恒温调节的水逐渐冷却，他打了个冷战，揉着眼睛清醒过来，扯过浴巾裹在腰上，预备睡个好觉。

新分配来照顾他的仆人是仅用rou眼便可分辨的“动物”。就“动物”而言，它的外表还算过得去。青色竖瞳，淡青色鳞片从耳根开始向下蔓延，至没入衣领里，无法被掩盖住的手背也有相似的形状。是和他一样由冷血动物拼接而成的。

“动物”并没有性别的区分，一切都可以因为饲主的要求而改变，是“它”而不是“他/她”。

显然，这位新来的仆人所做的打扮更偏向于女性，姑且用“她”来称呼……但也无所谓了。她显然是个残次品——相较于人类来说。

新区的人管这个叫什么？白痴还是弱智？差不多吧。这样就不会因为地摊上的血迹而大惊小怪，而且也足够听话。

听话……

阮奕莫名笑了起来。就像他对唐鹤千的顺从。

据说也有少数和“动物”相恋，愿意为其购买居住资格的新人类，但大多数都失败了，一起被驱逐去了旧区。

阮奕想起自己在“黑洞”的时候就曾遇到过一对这样的恋人。

即便是在混乱的旧区，脸上也带着幸福的笑意。后来……后来他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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