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1/1)

京城柳巷中有家药铺,老板名唤温少青,少言寡语,喜穿黑衣,常年戴一副面具。

听人说,他是年轻时当兵打仗被热油伤了脸,状若恶鬼,只好以面具遮掩,街坊邻居也不怕他,都尊称他一声温公子。

温公子是柳巷中又名的大善人,铺中药材价格低廉,穷苦人家付不起药钱,他也不讨要,是贫是贵在他这都一视同仁,出不出诊更是看心情,也因此被许多权贵交恶。可这么多年来也不曾见过谁来砸他的铺子,依旧过得不温不水。听说是自有贵人相助,再问贵人是谁,没人知道。

早在楚容去西市买马时温少青就得了消息,待到楚容出城时他就御马跟在这人后面。两匹马都是好马,一连跑出十几里路,到底还是他的马更快。

楚容眼见躲不开,只好放缓速度,想让两匹马缓步并行,对方却不肯停,楚容心道不妙,然而反应终究慢了一步。

温少青策马疾行两步,一手松了缰绳拽住楚容的领子,猛地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腰身再一拧,单手抽出横刀,以刀鞘在那马屁股上一抽,马受了惊,登时跑得没影。楚容摔得狼狈,才要起身时,背上骤然一沉。温少青一腿压着他的后腰,横刀出鞘,刀刃雪白漂亮,吹毛断发,离他喉咙不过半寸。

楚容苦笑着道:“认输了,快下来吧小祖宗,腰要折了。”

温少青不语,又压了会儿,才移开腿收回刀。熟料刀才入鞘,楚容便弹起身,一手抓住他的脚腕一拉,温少青反应不及,仰面倒在地上,他一条腿被楚容握着,毫不费力地被这人拉开压在头侧,动弹不得。

那人一张俊脸笑得极其嚣张,一手按着他的刀,不让他再拔出来,无奈道:“小疯子,还真要杀了你相公啊?”

“无耻!”温少青面具后的双目如鹰般锐利,活似要从他脸上剜下块rou来。

两人又是一阵扭打,争执间温少青一脚踹空,正好怼在自己那匹马的屁股上,马登时长嘶,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楚容:“……”

温少青:“……”

楚容率先松手,一手解开他的配刀拿着,后退几步道:“休战,我认输,这次是真的。”

温少青揉着手腕一言不发,待他走近了抬手就是一拳。楚容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再抓住他的胳膊向自己怀里一带。温少青一头撞在他胸上,才要发怒,一抬头却见楚容手里拿着副极眼熟的面具,正是自己脸上那只。

一直对外宣称面容丑陋不敢见人的温先生,脸上不仅没半点伤疤,甚至还长得十分漂亮,凤眼细眉,朱唇贝齿。单凭这张脸,就足以让群芳楼的才艺双绝的花魁黯然失色甘拜下风。楚容活了二十几年,就没见过比温少青更漂亮的脸。

温少青稍一愣神后,一巴掌打在楚容脸上。

——当然,也没见过比温少青更疯更狠的。

这一巴掌打得毫不留情,楚容被打得头有些昏,吐口沫都带着血。好在心里那点想要宰人的火气,在看见温少青那张脸时便散了。

温少青忍着怒意道:“跟我回去。”

楚容将刀一扔,也不怕温少青再用刀对着他脖子,就这么原地坐下。他没好气地看着温少青:“天都这么黑了,马又跑了,就这么走回去怕是城门早关了。要么,你想骑我回去?”

温少青盯着他,楚容不等他开口便道:“我无耻我下流,师父行行好,别念了。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个词,你还会说点别的不?”

温少青沉思片刻,倒还真挤出两个字:“贱人。”

楚容看他那副认真样,一时没忍住,哈哈大笑,好半天才缓下来,道:“小疯子,这话都是谁教你的?”

温少青学他坐下,说:“东市那群人骂街,就是这么说的。”

“骂街花样可就多了,怎么就学了这一句?”楚容说着把面具递过去,温少青接了,并不戴上,只拿在手里,说:“他们说得太快,我听不懂。”

两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就算是和解了。

温少青起身道:“我去找马。”

楚容道:“我的那匹丢就丢了,你的那匹认路,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回来了。我看不如今晚撮合凑合,在这睡一夜,明日再说。”

温少青沉默片刻,点头。于是两人分工协作,各干各的。

楚容拿着刀去砍树杈,温少青拢了一大堆枯枝草叶,用火石生火。暮色昏沉,两人对坐在火边,不发一言。

温少青看着火光出神,先前那点疯狂消弭得一干二净。他想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夜里,也是这样Yin冷的天,一堆火,两个人。只不过那次远没有现在这么惬意,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那时候,还活着的都疯了,疯了的就去找死。楚容是没疯也没死的,他是疯了却没死成的。

楚容也看着火出神,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前几日才入秋,白日还好,夜里起风又chaoshi,有些Yin冷。温少青衣服料子薄,一看挡不住风。

楚容看了他一眼,往火里添了柴,又脱了外衣给他披上,过会儿吹了一阵风,温少青把那外衣裹紧了些,楚容顺势坐过去,把人搂在怀里。温少青手脚冰冷,被他抱着也不挣扎,只看了他一眼,便又闭上。

楚容心道,这人真是疯起来要命,不疯的时候更要命。可夜凉如水,他也不好就在这把人办了,只好效仿柳下惠坐怀不乱,忍得十分辛苦。

温少青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那时候若就这么死在哪儿,也挺好的。”

楚容心里一疼,斥道:“说什么疯话,安心睡你的去。”嘴上如此说,却把人抱得紧了几分。他受得住这人疯,却受不住这人死。温少青那话还真骂对了,贱啊。

第二日他们醒时果然看见温少青那匹马跑回来了,就在不远处吃着草。

秦宝得知自家王爷回来时,那是由衷地松了口气。先前知道王爷出城时可把他吓坏了,谁知这才几日功夫就回来了,大公子果真料事如神。楚容回府后对自己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一概不谈,先是练武场打了两个时辰的拳,又冲了个澡,换了衣服,这才去裴慕慈房里找人。

裴慕慈正拿着算盘对账本。楚容进门先是唤了一声慕慈,裴慕慈这才瞧见他似的,向他一笑,极和气地道:“王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去门前迎着。”

“这不是回来了么。”楚容干笑两声,坐到桌前给自己斟了杯茶,那茶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冷了。他咂咂嘴,觉得不是滋味。

裴慕慈在他府中向来温顺从不闹事,府中大小事宜亦是尽心尽力,若不是如此,他恐怕还不敢这么随随便便说走就走。换了别人早甩手不干了,也就是裴慕慈才一而再再而三忍着他,这点怨气他活该受着。

楚容把水壶搁在炉子上烧着,又在柜子里取了茶叶出来。他想到那清单上二十个公子唯独没有裴慕慈自己,才觉得自己最近的确冷落了他,心生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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