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yangchun(青回)(1/1)

逐不归遇到伏朝落的时候是十岁。我遇到他的时候,也是十岁。

我的父母被仇人追杀,他碰巧路过,救下了他们的人,却救不了他们的伤,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对夫妻相继死在自己面前,也死在他们的孩子面前。

那个高大的男人先离开了,甚至没来得及对他拼命保护的儿子说上几句遗言。女人抱着她的丈夫,语调凄婉地唱着歌,神色却平静得不可思议。

年幼的我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转瞬之间,我就被残酷的命运夺走了所有的美好与期待。

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即使对着父亲的尸体,也生不起一丝悲痛之感。只是恍惚地望着他苍白僵硬的脸庞。

像是担心会吵到熟睡中的男人,我小声喊着:“爹爹……”

母亲似乎被这声稚嫩的呼唤惊醒,她抬眼望向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脸,像是下定决心,柔声道:“春儿,等下娘亲要去找你爹爹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原谅娘亲,好么?”

我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温柔坚韧,对自己百般呵护,现在却遍体鳞伤,深陷在绝望之中的女人。

“不要!”我突然大叫起来,一把打开她的手,咬着牙,瞪着眼,像是对仇人那样对她吼道:“我要爹爹回来!”

女人咽下喉头腥甜,苦笑一下,恳求地看向逐不归:“七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逐不归有些惊异地望着她,“你是神教的人?”

女人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凝视着曾经的同门,像是想起了曾经在教中的那些日子,微笑着,脸上显出些怀念的神色。

“那时候,我在雪护法身边,很少见到您,您应该不认识我吧,咳咳……”她喘息几声,继续说下去,“不过,我是听说过您的,七公子。教中的人都知道,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等她再说下去,逐不归便道:“我答应你。”

“我会带他去青莲谷。”

不过,不完全是为了这个女人,更是为了……逐不归看着小孩,眼神一黯。他早已发现这孩子身上的病是蝶蛊所为。

“好,多谢公子。”女人强撑着伤重的身体,跪坐起来朝他拜了几拜,终于任凭泪水肆意流下,“有此一诺,妾身可以放心去九泉之下,与夫君相见了。”

我神色冷漠地站在一旁,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不再关心。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

“春儿,跟着他走……”满脸是血的女人拉住我的手,声音虚弱,歉意和坚定都含在了泪水中。“跟他去青莲谷,治好你的病,好好活着,我的孩儿……”

说完,她就自刎在了男人的身旁。

逐不归看着这个孩子。

春儿和那时的自己一样,没有哭,双眼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眼泪是热的,血是冷的。报仇的心是炽烈的,双手却冰冷得颤抖起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孩仰着脸,问出了同样的问题。逐不归蹲下来,握住他僵硬的手,感到血ye的温度全涌到手上来。心头一片淡淡的悲凉,不知是怜悯,还是哀伤。

他思索了一会儿,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想救你。”

在掩埋父母的坟墓前,那个小小的身影费力地扒着坟前的土。

逐不归走过去,看着他慢慢刨出一个小小的土坑,累得喘了几口气,擦擦汗,又从怀里拿出半块Jing致的玉玦,把它埋进那个小坑里,填上土。

他很认真地做这一切,逐不归也就很认真地看,“那是什么?”

春儿低着头,沉默地看着那方新土,小声说道:“我娘给我的。”

“不要了?”

“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了。”孩子执拗而Yin郁地盯着墓碑。冰冷的坟墓里埋葬着他的温暖过往,现在它们都化作一抔黄土,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面对这伤感的一幕,逐不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抱起小孩,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青莲谷。避世的神医长居此地,年年都有来求药之人,大部分人连山门都进不去,便只能悻悻地离开。

逐不归与他们不同。他是神君的弟子,天下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青莲谷的大门为这个年轻人敞开,谷主亲自来迎接他,吩咐下人为他准备了上等的客房,奉上最好的清茶。

春儿趴在他怀里,越过青年的肩膀去看后面那群人,接触到他们狂热的目光时,畏惧地缩了缩身体。

逐不归快步走进房间,把小孩轻轻放到几案上,看着那双满含惶惑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要怕,这是为你治病的地方。告诉我你的名字。”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九年前他被伏朝落抱上离山的时候。

那时,师尊也是这样问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逐不归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有些Yin郁,尽力让它看上去柔和一点。

“名字?我……我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几天前发生的那件事似乎摧毁了我的某些认知,甚至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什么?

我着急地抠着喉咙,指尖几乎刺进了皮rou里,一直维持着冷漠平静的脸上爬满了痛苦的泪水。

青年握住我的两只手腕,轻轻拉开,阻止我再抓伤自己。

他眉眼温和地对我说道:“我为你取一个名字吧——你娘叫你春儿,你名字里应该有个春字。”

我看着他,慢慢地安静下来,心神还有些恍惚,却已经渐渐被面前这个人所讲的话吸引了。

青年正在思索,眉心微微拢起,声音像一阵宏阔的山风浩荡吹拂,又落下来,变成覆盖在我心上的大雪,无数个年月,当我记起这段往事,总是忘不了那双漆黑的,倦怠而微冷的眼眸。

“便随我姓……贺,叫贺逢春吧。”

贺逢春。

“贺汝逢春。”

庆贺你遇到了阳春。

贺逢春,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抬眼看向他。

在漫长的对视中,我看到了他眼底连绵不绝的郁悒和黯然。

“什么阳春?分明是十月霜寒。”我声音颤抖起来,眼泪滴落在衣襟上,像是要把积攒的痛苦全部流尽。

青年沉默着,轻轻拍打我的肩膀,他的掌心那么温暖,让人留恋,我突然感觉到心头一阵刺痛。我紧紧抱住这个男人,呜咽着吼出了声:

“为何说是春天?”

为何要庆祝相逢?难道还要庆贺命运的残酷与无常?

青年只是笑了笑,那是揉合了欣悦与苦涩,平静而疲倦的笑声。

“冰霜未结,百草仍绿。十月小阳春,已是可幸之至。”

这是怎样浩大的悲哀啊。

我不敢去看他的脸,只听着声音,一颗心便像是被揉碎了浸在血里。我哽咽着抱紧这个人。如同在漫漫长夜里,两只受了伤,互相取暖的野兽。

在这残酷与无常之中,能够遇见你,已是可幸之至。

这就是我和他最初相逢的故事,青回是他后来为我取的字。逢春,青回,在温暖明媚的春光里,与有缘人相逢,芳草青青,朝阳回暖。浩荡天地间,只管恣意登临。

这是多好的时节。

就像他说的:

“莫负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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