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上)、我们是鱼(1/1)
第四十章
她是无意间闯入燕知郁的世界里的。那一天的时空裂缝应该开在马路上,几十辆车在同一刻停了下来,经过短暂的零点零几秒后车喇叭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还有人大喊道:“你他妈不要命了!”
她对外界的声音好像置若罔闻,蹲下身朝脱离人群的方向跑开。
燕知郁坐在车后座,对前方持续拥堵的路况感到疑惑,向问司机道:“怎么了?出交通事故了吗?”
那个女孩突然冒了出来,她晃着脑袋两手撑在车前盖上,黑色忧郁的瞳孔吸着光,光落在她身上照得一片惨白。
“欸,您别下车啊。”
燕知郁没管司机的话,径自走下了车。
对方看上去大约十三四岁的左右,体格娇小,模样勉强称得上白净清秀。
“小姑娘,你在做什么?车前盖上很烫的。”
女孩侧过头,猛地冲他神经质地笑了一下,牵过他的手,嘴里还重复念叨着,“小鱼小鱼小鱼......”
燕知郁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手抽出她的掌心,没想到女孩直接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不放。
碰瓷?
这是燕知郁脑袋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词,司机下了车努力想要拉开她,嘴里还好说歹说地勒令她赶紧起开。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一时视线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聚拢而来,燕知郁活了十七年从未感受过这般巨大的羞耻。
“阿怀,你不要乱跑啊!”严故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抬头便和燕知郁尴尬地面面相觑了一瞬,都在心里不约而同地说了句,“不会吧。”
燕知郁荡着孤儿院的秋千,穆怀赤脚俯卧在他的脚边的草地上,严故则是僵硬地站在一旁。
“所以她是怎么样?”
严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解释道:“她这里有问题。”
燕知郁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严故是他的同班同学,在同一个教室待了两年愣是一句话没说过那种。
“阿怀有妄想症,所以看起来很奇怪,你不要介意。”
穆怀趴在草地上,裙子塌在后背的骨架上,消瘦贫瘠的身材凸显了出来。
“她很瘦。”
“嗯,因为她经常把自己想成金鱼,大多时候只喝水不吃东西,所以有厌食症。”
“为什么不把她带去医院呢?”
严故蹲下身,摸了摸穆怀的脑袋,说道:“孤儿院里的孩子有不少是因为有严重先天病被遗弃的,我们资金来源有限,只能优先给那些孩子治病。”
穆怀抓住了严故的手,两条白瘦的小腿在空中扑腾,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着,呼救道:“我要……缺水…了,快把…我放…进鱼缸……里。”
“好,我把你放回鱼缸里。”
严故抱起了穆怀,燕知郁好奇地跟在他们后面。所谓的“鱼缸”真的是像鱼缸一样,穆怀身在玻璃围成的四方区域内,脚下踩着不过膝的水。水漫过的玻璃角长着shi滑浓翠的青苔,她每走一步水就被搅得多浑浊一分。
燕知郁问道:“为什么这样?”
“这是我爸爸给她砌的,她不在水里就一点东西都不吃,之前已经低血糖晕倒过很多次了。”
“那她今天为什么会跑到马路上?”
严故摇了摇头,“不知道,穆怀很胆小的。她啊,真的就像金鱼一样受不得任何刺激。大多时候她都在待在这里,我们也没想到她会跑出去。是意外吧。”
穆怀对着玻璃面,鼓着两颊好像在模仿金鱼吐泡泡,接着又立刻痴痴地笑了起来。
真可怜,可惜和他没有关系。
“我要走了。”
燕知郁刚转过身背后立刻传来一声尖叫,穆怀用力地拍着玻璃墙,大声哭嚎着,“不要走…小鱼你不要走,没有你我好孤单......”
燕知郁停下了脚步,在透明玻璃外像观摩动物一样看着这个活在鱼缸里的女孩。见他转了过来,穆怀手掌撑在玻璃上,眼眶悬着泪静静地望着他。
小鱼?
我们是同类吗?
他把手贴在玻璃另一侧与穆怀的掌心贴合,“我要游到大海里了,下次再见好吗?”
“大海?”
“嗯,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鱼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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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董羽偷偷地钻进了燕知郁的被窝,半梦半醒间摸到一个熟悉温热的身体,燕知郁习惯性将他揽进怀里。
“哥 你没睡着吗?”
“嗯,快了。”
“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去哪里了?”
在黑暗中燕知郁把眼睛睁开一线,困意散去了大半,敷衍回答道:“没有。”
沉默了半晌,燕知郁突然又问道:“你觉得我像什么动物?”
董羽枕在燕知郁胳膊上的脑袋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嗯……不知道,好像都不太贴合。”
“像鱼吗?”
“什么鱼?美人鱼吗?那就是美人鱼吧。”
燕知郁微微翘起上嘴角,“说什么呢?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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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下一次期限延长要到无限久,没确切的东西多半是谎言吧。
可是真的很奇怪,那个女孩的声音总是时不时会在燕知郁的脑海里回响起,明明是个陌生人而已。
难道真的是同类相吸?
发呆间隙夹在指间的笔偷偷地溜走了,滚落到前排同学的脚边。严故捡起了他的笔,转过头来看着他,燕知郁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张嘴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燕知郁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会,下课的时候故意蹭到严故身旁小声说了句:“放学在校门口等我。”
严故在校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心想燕知郁怕不是在戏弄他。
“严故。”
燕知郁从身后朝他走来,后面跟着一个陌生女同学,那个女孩低头小声啜泣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发丝乱成一团粘了些许灰尘,腰上还系着燕知郁的校服外套。
在严故把话问出口前,燕知郁率先说道:“我们送她回家吧。”
他们把女孩送上计程车前,燕知郁走过去对她说了两句悄悄话。
在走回孤儿院的路上,严故才忍不住好奇心地问道:“你对她说什么了?”
“叫她转学。”
“发生什么了?”
“她在男厕所里差点被强jian。”
严故有些语塞,“真是禽兽。会干这种事情的,恐怕只有......他们太嚣张了。”
严故有点说不口他们那伙人的名字,他们家里非富即贵,部分还有着不小的黑社会势力,他们在校园里长期横行霸道、仗势欺人,学校层面根本无法管束。
“你不害怕被报复吗?”
“不怕。”
“也是,换到其他人还哪里敢出手啊?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未必吧。
他只是稍微权衡了一下讨厌章观肃等人的程度以及可怜弱小的心情。
果然负面情绪容易占上风。
他又见到了穆怀,她手上握着一个花环,削瘦苍白的两颊衬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十分突兀,在看见燕知郁的时候她眼里渐渐浮上了一层灵动的笑意。
燕知郁陪她一起吃晚饭,但是孤儿院的饭菜实在太不尽人意了,见他不吃,穆怀也不吃了。
“你为什么不吃了?”
穆怀只是摇了摇头,“很孤单啊。”
“还有其他人啊。”
“其实我们喝水也能活下去对吗?”
“鱼是这样吧,人不是啊,能让人活不下去的事情太多了。”
燕知郁猜穆怀是能明白他的话的,过去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这种话,显得他荒诞而又Yin暗,但是对她说这种话很自然,她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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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见章观静欺凌别人的时候,他没有出手制止,只是站在高处冷眼旁观。他在揣摩这群人的心理,其实很容易懂的。靠花钱得到的东西过于轻而易举,快感有折扣,而抢来的东西能获得双重刺激,尤其是享受别人痛苦,这是他们游戏的最重要体感。
恶心。
不是出于同情。燕知郁逐渐把去探望穆怀当成了一种习惯,她的神色总是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种空洞的悲伤,压抑又哀切。
“你在干嘛?”
“模仿你。”
“我?我看着很难过吗?”
穆怀冲进了屋子里,回来时手里拿着面镜子。
人看穿自己需要一面镜子,他觉得他好像找到了。
“你想去看大海吗?”
穆怀待在鱼缸里,脚掌划着水,问道:“大海有什么呢?”
“有海水、鱼、人、垃圾......什么都有,一团糟。”
美好憧憬类的词语是别人赋予大海的,在穆怀面前他不必做这种虚假的转述,因为对他来说就是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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