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投琼(1/1)

阿衾鼻头发酸,小跑上前把霍染按回床上,道:“二少爷把您抱来的时候就解开了,没让人瞧见。”话音刚落,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豆大一般,像断线的珠子。

霍染只着了寝衣,找了找没找着帕子,就用衣袖去擦,笑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哭,怎么待了这许久,还是一点没变。”

阿衾不停地抹眼泪,袖子shi了大片也没止住,抽抽答答地哭诉道:“公子也总是没帕子。”

霍染失笑,摸摸他的脑袋,道:“去洗一洗吧。”脖颈与背部剧烈的疼痛,他皱起眉,侧身躺下。

阿衾用铜盆里的残水擦了把脸,又转身摸了摸茶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撑着一双红红的眼睛,问道:“公子要吃些什么吗?厨房做了鸡丝面。“见霍染点了头,笑着抱起茶壶出去了。正好碰上霍钲,少年难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惹得霍钲抬脚欲踹,阿衾跑的太快,没踹上。

霍钲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走进去。他皱着眉、缩着肩膀,惴惴不安、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句:“阿兄。“霍染没有理会,垂着头不说话。霍二少爷便大着胆子在床沿坐下,扯了扯被褥的边角,细细地唤道:”阿兄、阿兄,生气了?“他在腹中打了一肚子的草稿,此刻正要倾囊而出。

霍钲突然出声,问道:“霍钲,你后悔过吗?“

“悔啦,悔啦,“霍钲握住青年抱着麻纱的手,挤出两滴眼泪来,嚷道。

霍染摇摇头,破天荒地反握着他的手,道:“抬起头来,看着我。我问的是三个月前那碗酥油泡螺,你后悔过吗?“嗓音沙哑,却是少见的温柔。

霍钲心里痒痒的,却不敢造次,憋着股气答道:“我不这样做。阿兄哪里会在这里,便是这一世都休想同阿兄在一处了。我是真心喜欢阿兄,阿娘说要将阿兄赶出去,可是我拦下的。纵使我昨夜胡闹了些,阿兄记着我的心意,也莫要怪我。“他将腹中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握住对方的手蹭了蹭,等着答话。

霍染静静地听他说完,把手抽了回来,定定地瞧着他,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他的眸光不再冷冽,语气平淡。霍钲看不明白,小声哄道:”那阿兄好好休息,可别想着投湖了,这院子里可没湖。“霍染闭上眼,不再看他;他只好乖乖退了出去,出了院门;临面迎来贴身小厮,同他年岁一般大的小厮弯着腰问:”怎么样,二少爷,公子没发火吧。“

霍钲咧开嘴笑,顺道对着小厮的腹部狠狠地踹了一脚,道:”没发火,臭小子还敢吓我。“两人闹作一团,连连暗笑。

霍染态度依旧冷淡,连着半月对霍钲不说一句话。霍钲起先还有些着急,可渐渐的,他沉浸在连胜的快乐中,没日没夜的同齐源厮混。

齐源坐在二楼的雅间,正在同几个好友一道吃酒。他手中缓慢地摇着把折扇,在这深秋时分难显风流。男子狭长的凤目眯起,时不时地往外看。

一旁的锦衣公子抚着怀里的赌ji,低声笑道:“这霍二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太过得意,怕输了。”此人正是借了锁链给霍钲的王家二公子王桓。王家大伯在南洋做生意,常常带些稀罕物件。他同齐源臭气相投、素来交好,齐源曾同他一并赏玩伊红院的头牌,将人玩的半死不活,最终赔了许多银钱。霍钲还是通过齐源才认识他的,饶是霍钲向来风流,也不得不佩服这人在风月之事上手段多多。

“王兄怎么这样说,”齐源收了折扇,意味深长地笑道:“霍兄可是讲信用的人。”

与此同时,霍钲穿过聚在赌桌前的人群,踏上了窄窄的木阶。

不远处的台子上,一名粉衣蓝裙的ji子正一面弹琵琶,一面唱道:“一片寒微骨,翻作面面心。自从遭点染,抛掷到如今。”没人听她yin唱,诸人都在这输赢中红了眼。

霍钲也不例外。

他今夜手气照旧好的惊人,连赢三局。可到了第四局就变了风头,他刚愎自用,连着输了十来局才回过神来,赶紧打住,正要离去被齐源拦下。

齐源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道:“霍兄之前赢了那么多,如今输了就要跑了。”他拿起一枚骰子,在霍钲眼前晃了晃,说:“再来一局,就一局,就放霍兄走,如何?”

霍钲不太确信,伸出一个手指头,道:“就一局。”

齐源颔首,点点他的手,道:“一局。”

霍钲看了看自己的筹码,咬咬牙道:“好!”

他做好了再输一局的打算,却不想逆风翻盘,居然赢了。不禁开始可惜自己因为怕输而压得太少,还想继续,这次被王桓按住。他提醒道:“霍兄说了只一局的,怎么说话不算话。走走走,喝酒去。”说完,把人往里屋拽去,也不管他如何眼巴巴地看着赌桌。

齐源斟酒,几人对饮到天明。

,]

霍钲动不动整夜整夜不回去,霍染乐得自在,把书阁里的旧书一一翻出来整理,见着稀奇的就读一读。他也试过走出霍钲的院子,还没出两步,就被几个护卫请了回去,索性不再试探。

霍钲不怎么读书,除却四书就是些乡野的奇闻异志,或是些小儿看的鬼怪故事。霍染闲坐无事,捡了几本县志,权当打发时间。倒是阿衾见那鬼怪故事的图画挪不开腿,他识字太少,馋了许久才抱了本书,开口托霍染念一念。

哪知霍染合了书页,上上下下看了阿衾一眼,笑道:“你几岁了?”

阿衾将书递给去,掰了掰指头算了算,道:“十七了,再过两个月就十八了。”娼馆中不会给人吃饱,又有许多杂务要做。阿衾入府时看起来要更小些,如今吃的好些,倒是长高不少,可看着也还是比实际年龄要小。

霍染翻开一页插图一页小字的志异故事,笑意更浓,道:“这可是七岁小孩看的。”

阿衾登时像炸毛的小动物,将书抽回抱在怀里,气鼓鼓地跑走了。他试着去问同院的丫鬟婆子,可谁都在忙,绕了一圈,无奈的回来;给霍染斟了茶后,坐在小矮凳上,用镊子将核桃夹的“咔嚓”作响。

霍染心里发笑,面上绷得紧。直到晚上洗漱后,听的翠唤来报,说是霍钲又不回来。他看了眼依旧不高兴的阿衾,慢悠悠地走上前将书拿走,道:“这种书,要晚上念才有意思。”

阿衾一上午剥了碟核桃、下午又剥了碗松子,晚上拿了糖栗子正准备下手,听了这话,赶忙看了看粘着栗子壳的双手,急道:“我这就去洗手,公子等我。”阿衾仔仔细细地洗了手,低头发现衣襟袖口都shi了,索性小跑回小厮住的卧房,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样来回折腾,等他回到书阁的时候,霍染都有些昏昏欲睡。

阿衾对那故事十分渴求,装作没察觉地挑了挑灯芯,凑上坐榻坐在边缘,拱了拱霍染,轻声唤道:“公子。”他心里觉得对不住,打定主意只听一个故事就好。

霍染见他来了,翻开书,压低嗓音念道:“章翰少时有志,长安交游豪侠,宅新书坊。有爱妾曰裴六郎者,容范旷代,宅于崇仁。翰常悦之。居无何,翰有故,游近数月方归。及至,妾已病死。”念到这,阿衾隐约觉得不对,缓缓地往里挪,将头埋在霍染身后,探出半个头来,去瞅上头的画。

旧书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烛豆偶有一星燃灼的声音。

等念到“夜半后,庭月皓然,翰悲叹不寐。忽见门屏间有一物倾首而窥,进退逡巡。入庭中,长丈许,着豹皮裩,锯牙,披发,更有三鬼继近”的地方,阿衾整个人都躲进后头,手攥着霍染的袖子。,]

“阿衾,”霍染反手将人从背后揪出来,正要说话。一阵晚风吹过,将书翻了几页,正好是对应“于月中破而取其尸,糜割股体,环坐共食之,血流于庭,衣衫狼藉”的绘图,阿衾只看了一眼,惊叫一声,缩进霍染怀里,死死抱住不肯撒手。

他看了看那粗制滥造的图画,没觉得有什么吓人的,轻叹口气,抚着阿衾的背小声安慰。阿衾gui缩在霍染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抬头就撞进柔软的眸光中。霍染无知无觉地用指尖轻轻摩挲阿衾眼尾的小痣,有些出神,“我同霍钲长得没半点相似,你倒是更。”

他没把话说完,摸了摸阿衾的脑袋,说:“去睡吧。这么怕就别听了。”

阿衾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里一突一突的,赶忙点点头,下了坐榻去熄灯。

这天夜里,阿衾守夜,他闭上眼一会儿是黑糊糊的鬼怪吃人、一会儿是霍染那张十分迷惑人的脸,最终鬼怪占了上风,令他在梦里东躲西藏,摔下了外间的小榻,摔醒了。

霍染夜里睡得浅,一点响动就要醒来。阿衾揉揉屁股,蹑手蹑脚的去里间察看,就见霍染掀了幔帐,笑着看他。

“公子被吵醒了?”阿衾赧然道。对方摇摇头,朝他招招手,见阿衾顶着一脑门汗乖乖过来,唇角弯起,笑道:“做噩梦了?”

少年对着手指不说话,他索性把人拽上床榻,拍拍阿衾的肩,安慰道:“就在这睡吧,外头怪冷的。”夜里的外间却是很冷,更何况门外看起来黑重重的,半点亮光也无。阿衾心里害怕,稍作犹豫便躺下了,心想明早天一亮就出去,没人瞧见也就没事。锦被厚实舒适,他很快就睡着了,这次什么梦也没做,一觉到天明。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