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守望(1/3)

驪山离宫,夜色已深得能拧出墨来。

嬴政站在殿外高台,玄色衣袍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冕旒的玉珠在宫灯下偶尔反折出冷光。

玄镜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半步处,声音沉稳,不带半分多馀的情绪:

「陛下,咸阳广场之事已毕。四百六十七人伏法,参与流言者一千叁百馀户,皆已按律处置。」

话语简洁,匯报的彷彿不是一场震动天下的坑杀,而是一次寻常的巡逻。

嬴政望着眼前漆黑如兽脊的山峦轮廓,只应了一个字:

「嗯。」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更无一丝波澜。那四百馀条人命、即将到来的千古骂名,于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涟漪。那只是达成目的的必要手段,是为扑灭野火而筑起的高墙。墙既已筑成,过程如何,他从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眼前这片寂静得反常的山林。

戌时已过。

平日这个时辰,太凰早该回来了。那抹白色的巨影会从山林深处跃出,带着狩猎后的疲惫与满足,伏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呼嚕嚕的声响,像一座会呼吸的雪山。

但今夜,山林静得只有风声。

「玄镜。」他再次开口,声线依旧平静,却在寂静中透出一丝钢弦将断前的紧绷,「太凰未归。」

玄镜心领神会:「臣即刻派人去寻。」

玄镜的身影再度消散于黑暗,彷彿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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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深处,月光被层层枝叶切得支离破碎。

郭楚与芻德举着裹了shi布的火把,带着数名Jing锐黑冰台卫士,沿着太凰惯常活动的踪跡搜寻。

他们都是追踪的好手,眼睛能在黑暗中辨认最细微的痕跡:折断的草jing、泥土上的掌印、树干上偶尔留下的擦痕。

很快,他们在溪谷附近发现了新鲜的爪印。

那是太凰的印子,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大,陷入shi泥近寸深。爪印的间距很稳,显示它走得不急,甚至有些徘徊。

他们跟着爪印,一路往山林更幽邃处去。

最终,爪印停在一片看似普通的山壁前。

然后,他们看见了太凰。

白色的巨虎正对着山壁,庞大的身躯紧绷如弓。它没有咆哮,喉咙里却持续发出压抑的、近乎悲鸣般的低沉吼声,那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得周围空气都在微颤。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太凰的动作——它轮流用两隻巨大的前爪,一遍又一遍地刨抓着山壁。那爪子能轻易撕裂野猪的厚皮,能拍断碗口粗的树干,此刻却像在抓挠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太凰将军!」芻德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呼唤,语气恭敬却急切,「时辰已晚,陛下忧心,请随末将等回去吧。」

太凰琥珀色的兽瞳倏地转过来。

那眼神让芻德背脊一凉——没有平日的威严或慵懒,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焦灼,混杂着强烈的困惑与某种……渴望。像迷失的孩子嗅到了家的气息,却找不到门。

它只瞥了芻德一眼,便转回头,继续用鼻子贴近山壁,深深嗅闻。每一次吸气,它的胸腔都剧烈起伏,然后刨抓得更用力,利爪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这里有娘亲的味道。

虽然极淡,虽然被无数草木、泥土、时光的气味层层掩盖,但太凰不会认错。那是烙印在它魂魄深处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温柔的、带着淡淡药草与阳光暖意的、属于沐曦的味道。

就縈绕在这片山壁附近。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什么它无法理解的东西。

芻德与郭楚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棘手。他们从未见过太凰如此固执地抗拒返回陛下身边。

「郭楚,」芻德当机立断,「你速回稟报玄镜大人,太凰将军寻获,但……不肯离去。我在此守候。」

「小心。」郭楚点头,身形一晃,便如狸猫般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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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镜来得比风还快。

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壁前,先对太凰安抚性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树木、岩石、地面、最后定格在太凰不断刨抓的山壁上。

然后,他看出了不对劲。

太凰的力气有多大,他最清楚。那爪子全力一击,能将寻常岩石抓出深达数寸的沟痕,石屑迸飞。但此刻,它已刨抓了不知多久,那山壁表面……

竟完好如初。

没有爪痕,没有刮痕,甚至连一丝最浅的白印都没有。彷彿太凰刚才那些足以开碑裂石的抓挠,都只是抓在虚影上。

玄镜眼神一凝。

他从腰间抽出随身的玄铁匕首——这匕首是少府工匠千锤百炼而成,锋利异常,能轻易刺穿寻常铁甲。他走到山壁前,运劲于腕,匕首尖对准岩石,稳稳划下。

触感传来。

是刀刃切割硬物的扎实阻力,他甚至能感受到岩石对刀锋的细微阻抗。这触感无比真实。

但当他收回匕首,凑近火把细看——

山壁表面,依旧没有划痕,没有碎屑,连一点石粉都没留下。刚才那真实的切割触感,竟像一场集体的幻觉。

玄镜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凰察觉到他的发现,停下了刨抓。它转头,用shi润的鼻头极轻地拱了拱玄镜握着匕首的手,然后转身,用牙齿小心翼翼地把胸前鹿皮袋里的布娃娃叼了出来。

它将布娃娃放在地上,正对着那面诡异的山壁。

然后,它开始发出声音——不再是低吼,而是一连串极轻的、宛如呜咽般的短促鸣叫,音调起伏,像是在诉说。牠一会儿看看布娃娃,一会儿看看山壁,琥珀色的兽瞳里翻涌着急切与哀伤。

最后,它低下头,开始温柔而急促地舔舐布娃娃的脸,那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最心爱的宝贝,又急得像想透过这个布偶,触碰到某个真实存在的人。

玄镜看懂了。

太凰在说:娘亲的气息,在这里。这山壁,有问题。它知道,它感觉得到,但它进不去,也碰不到。

他蹲下身,与太凰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太凰将军,我明白了。请你先随芻德他们回去,陛下在等你,不可令他过度忧虑。此地……我会留下,暗中察看。」

太凰琥珀色的兽瞳深深看了玄镜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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