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1)(1/1)
玉璧城的夏天本就多雷雨。
只是今年这场暴雨延绵了近十日,伴着阵阵惊雷,片刻不得歇。惊雷之中,东海之巅,有道细长巨大的黑色剪影颓然坠落。
延绵了近十日的骤雨终于在这两日慢慢小了起来。
屋外仍旧飘着稀稀散散的雨丝,屋檐上被风吹乱的雨声像舞姬身上泠泠作响的环佩。黄铜香炉上的线香已经燃到了底,丝丝缕缕的白松香散在卧房的每个角落里,像雪落后松林里的气息。
扶岚悠悠转醒,他仰躺着,身体陷在柔软的锦被中。
他前两天刚遭了天劫,九十八道天雷几乎要了他的命。恰恰是在最虚弱的时候,他的内丹又被歹人夺走了。或许是上天眷顾他是这世间最后一条龙,扶岚失了内丹却没死,身上还留了从前的两成修为,他依然能感应到自己的内丹就在东海边上的玉璧城里。
只是扶岚还没来得及拖着虚弱的身体去找找自己的内丹,就倒在了一条巷子里。
可是他现在身下不是冰冷chaoshi的石板,而是柔软的床榻,鼻息间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味,像是少女闺阁才有的。
龙王正疑惑着,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隔着床前一层层的月白色幔帐,只能看见有一高一低的两个人影。
“哥哥,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和世子成亲。”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因为刻意压低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阿浅,世子是皇室宗亲,不是寻常人家。”男人显然有些无奈,扶岚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看见男人伸手轻抚少女的发顶,“你这一走,叫朱府阖府上下怎么办?把阿耶和阿娘的养育之恩放在何处?”,
少女的发丝软软的,那男人好像没忍住似的,又揉了两下。他另一只手轻轻把妹妹身上的包袱解了下来。和手上轻柔的动作不同,他的声音含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阿浅,莫要再想着逃了。我知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世子也不一定不是良人我们从出生就享受着阿耶阿娘给的荣华富贵,自然要用自由去换。”
大抵就是这位娘子救了自己?扶岚想着。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施些法术帮帮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女,就又听见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可是我只是嫁过去冲喜,哥哥,你放我走吧嫁过去那是要死人呀!你不记得城西王家的事情了吗你放我走吧”
幔帐外的男人身影僵了一下,却没说话。
城西王家?
扶岚很久很久不曾离开东海了,他正思考着有没有在哪本话本子上见过城西王家时,少女哭到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王府前些日子得了颗碧色的灵珠,传闻能活死人rou白骨有了那颗珠子,何愁王妃的疯病好不了?我嫁过去还有什么用?哥哥,你就放我走吧,求你”
“嗡”的一声,脑海里好像有根弦断了,发出震颤的轰鸣声,让扶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颗碧色的灵珠听起来有点像自己的内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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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自己的内丹,便是替恩人嫁过去又何妨?
扶岚不知道那少女的哥哥是什么时候走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扇没关紧的木门还开着一条浅浅的缝,被夜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幔帐后只剩少女一个人瘫坐在地砖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几乎要盖过屋外的雨声。
“咳”虚弱的轻咳越过层层纱帐,飘进到少女的耳畔。她好像被吓了一跳,全身一个激灵,转过头看见掀开的幔帐和扶岚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才哽咽道:“娘子这么快便醒来了,只是我这里不方便多留,不知道娘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那声“娘子”钻进扶岚的耳朵里,叫扶岚的脸色扭曲了一瞬。他长得像女人,往日在东海的时候总有不知事的小妖叫他姐姐,皆是被他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只是一瞬的扭曲,很快扶岚就想通了,他捏着嗓子尽量装得像个女人,“我替你嫁。”
除了替眼前的少女嫁人,他就没别的办法去找自己的内丹了。
他定是要寻回自己的内丹的,只是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扶岚想着。
只是想到要睡人家小姑娘的床和男人,扶岚觉得还怪不好意思的。
“可是,可是你不知道城西王家的事情吗?我我会不会害了你?”少女哭得更凶了,吵得扶岚头有点疼。
扶岚揉了揉额角,他头疼得很,不想再听少女哭哭啼啼,“放心罢,不会有事的,你只管偷偷逃出府去就是了。”
若不是被人偷走了内丹,扶岚整个龙生怕是都想不到自己会有凤冠霞帔坐在大花轿上的一天。迎亲的队伍很长,周围有人乱七八糟地吹奏着些乐器,周遭也有百姓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新娘和新郎。
玉璧城的百姓们平日里没什么大的乐趣,就是喜欢聚在一起讨论些达官贵人的趣事,世子秦纵的老子秦思暄是玉璧城的土皇帝,母亲玉璧王妃又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单拎出来一件就够他们聊上个好几天,秦纵的婚事自然也成了百姓们现下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扶岚百无聊赖地听着,大概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自己要嫁的是玉璧王世子秦纵,传闻出生时天降祥瑞,龙凤和鸣。在周围百姓的嘴里,秦纵活脱脱是个仙人转世,就连性格冷淡导致二十有二都不曾娶妻也被传成仙人历劫,要等到二十有二才能找到帮忙渡劫飞升的命定之人。
而扶岚替了朱家二娘朱蓝浅嫁给世子冲喜,因为朱二娘性格怯懦,极少出门,也几乎没有人见过她。
但因为城西王家的事情,百姓们最关心的似乎是朱二娘会不会活过今晚。
城西王家半月前刚嫁了女儿,婚礼嫁娶是美事一桩,可是王家的娘子刚拜完堂送进洞房就没了踪影。城西王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当即就动员了家丁和亲家一起找女儿,只是找了一夜都没有任何消息。
无奈,两家只能先各自回府稍作休息,却不想那王家娘子的夫婿打开房门就尖叫一声,先是shi了裤子,然后当场晕了过去——
王家娘子正躺在漆黑的地砖上,头歪歪地扭向门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睁着,死死盯着门口。她嘴角还带着一抹狰狞的笑,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而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老树皮似的皮肤软软地、“一波三折”地耷拉在身上,露出下面骨骼的形状。
一夜之间,原本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变成了具狰狞的干尸,身体里的血ye不知所踪;不过半日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一时间什么说法都出来了,有说厉鬼索命的,有说蓄意杀人的。
玉璧城极少会出现这种骇人听闻的案子,玉璧王立刻下令严查此事,可是就在事情慢慢淡了下去的时候,城东刘员外家嫁出去的女儿送入洞房以后也人间蒸发。
刘家娘子的夫婿找了一夜自己消失了的新娘,第二天早上开门回房,却看见自己的新娘正吊在房梁上,一颗头颅披散着头发俯视自己。嫁衣从刘家娘子干瘪的身躯上掉了下来,散落在地上,那双纤纤玉足上的红绣鞋还好端端地穿着,两条被抽干血ye的腿来回荡着,像院子里被风吹动的秋千。
扶岚甚至都有了画面感,他打了个寒颤,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
他堂堂龙王,一不是女人,二不是凡人,小鬼小怪能奈他何。就算只剩两成修为,打不过打不过还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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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脚夫停了下来,从花轿外伸来一只白皙有力的手。
那人没什么表情的脸被一袭红绸云纹喜袍衬出了几分柔和的韵味,本来修长劲瘦的身躯棱角也不再那么分明,偏偏腰上不一红到底,黑色的玉带一束,眼神里的凉又钻着缝儿露出来。束发上簪了一支白玉簪,他眉峰微微的朝上扬,不见喜色的桃花眼左下方滴水珠似的生了颗泪痣,颜色是很浅的一点。高鼻下的薄唇敷衍性的扬了扬,姑且算是对这一众艳羡不已的凡人笑了。
扶岚隔着盖头,朦胧间只能看清秦纵的轮廓。他被头上沉重的凤冠步摇压得头昏脑胀,心里还不停盘算着怎么找回自己的内丹,几乎是被身旁的人拉着拜了堂,又被晕乎乎地送进了洞房。
玉璧城有六十二坊,几乎有一整座坊都是玉璧王府的宅子,正坐落在玉璧城的正中央。世子的临江榭占了玉璧王府四分之一,庭院深深,回廊曲折。秦纵一身大红被黯淡的天色衬得有些暗沉,和身侧朱红色的九曲回廊融在一起,说不出来的协调。有灌木围着长廊而栽,生机勃勃的枝叶浅浅挤进围栏间,浓绿掩着朱红,像极了暮春时节的花树。那袭红衣的广袖被风扬起,擦过一旁的罗罗翠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秦纵缓步走向新房,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叫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剪成双喜字样的大红剪纸贴在门上,厢房里烛火摇曳,可是侍女们却都候在门口,没人进去伺候。他皱了皱眉,推开了那扇贴着双喜的门——
新房里空无一人,纱质的盖头孤零零地落在床脚。那扇雕花的梨木轩窗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有夜风和细雨扫进来,打shi了一小块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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