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商隐:最后时过境迁再回想谁的脸(2/5)

&esp;&esp;四

&esp;&esp;李商隐早年丧父,他对于父亲这个形象更明确的印象来自令狐楚。哪怕病重,令狐楚也没有让李商隐失望。他保持着文坛领袖几十年如一日的从容风雅。甚至过分清闲,起了闲事:听说诗人贾岛刚士及第还没有授官便被人中伤,连忙为他疏通关系,最后贾岛得到了一个江县主簿的官。到任之后,令狐楚还专门托人赠他寒衣。至死,令狐楚也记得自己是个诗人。卒前五日,令狐楚给老友刘禹锡寄去一首诗,词调凄切,算是一个慎重的告别。

&esp;&esp;士科放榜的时候,四张黄麻纸刚被贴上礼南院东墙,丈余的一堵张榜墙立刻就被围得不通。李商隐还是跟着人群去看了一。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他那耷拉着的角眉梢瞬间活跃起来——锴的光不错!终于还算有人慧识英才!更重要的是,现在,他又可以与令狐绹回到同样的:节度使的儿与县令的儿,终于仅仅是同朝为官,不再是施舍与给予。

&esp;&esp;开成二年(837年)的初冬,令狐楚终于快要从这场令人窒息的党争里永远解脱。令狐楚七十一岁了,他写信召回儿们和李商隐。儿们也明白这次回家的不寻常,请假时都告诉了上司父亲预计的殁期,说好要请假,去职守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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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现在,令狐楚死了,连同他为李商隐营造的虚假的“家”也一并消失。开成二年(837年)十二月,李商隐跟随令狐绹

&esp;&esp;很快也传到李商隐的耳朵里。这越俎代庖的助力未必不是一侮辱——他明明可以凭本事,现在人人都知他是托关系。哪怕他以后官了,想要堂堂正正地报答令狐楚一家对他的恩,也不可以:这个官本来就是别人给他的,哪有用别人的东西去报答别人的理?

&esp;&esp;虽然如此,多年寄人篱,他还是迅速对此了应有的反应:李商隐给令狐楚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才非秀异,文谢清华,幸忝科名,皆由奖饰”,对令狐家德。很快得到了回信——令狐楚让他赶回到兴元去继续工作,但李商隐已经决定回家看望母亲,不得不再次低声气地回了第二封信,激他一直以来的提携:“伏思自依门馆,行将十年,久负梯媒,方沾一第。”约定陪母亲过了中秋节就去兴元看望令狐楚。

&esp;&esp;士及第的喜悦只闪了一闪。与李商隐士及第同时,很快传开一则“谣言”:令狐绹在锴面前三次推荐李商隐,所以这个落第四次的李商隐才终于在第五次参加考试时榜上有名。

&esp;&esp;李商隐十月到了兴元,令狐家筹备丧事,他能帮忙的也有限,更像一个外人。李商隐第一次见到令狐楚的时候,令狐楚六十三岁。李商隐十七岁,已经因为散文写得好而小有名气。著名的“大手笔”令狐楚闲居洛,每天跟老朋友白居易、刘禹锡写诗唱和,对忽然冒来的少年天才不释手。但面前青竹一样瘦削的年轻人脸上却有一急迫,不是为了求人赏识,是求生存的机会。拜见令狐楚之前,什么样的工作他都过了。为了照顾年轻人心,令狐楚教他写骈文,给他钱,作为替他写公文的报酬。又将儿们介绍给他,让他在同龄人间少些拘谨。令狐绹二十八岁,已经士及第,但并不急着去赴朝廷任命,令狐楚天平军节度使,令狐绹正陪伴左右。他们不同,成环境不同,但对李商隐来说,令狐楚像是父亲,而令狐绹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兄

&esp;&esp;以婚嫁为纽带,可以把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变成固的利益共同。可惜,在令狐家他永没有与他们真正成为一家人的机会:令狐家只有一个女儿,早早许了裴十四。他曾经写诗送别令狐家这个幸运的女婿,有酸溜溜地用了司相如琴挑卓文君的典故:“嗟予久抱临邛渴,便因君问钓矶。”——说自己一个单汉,也想跟裴十四一样。他很快知,除去嫁给韩瞻的姑娘,王茂元家还有另外一个待婚的女儿。而王茂元似乎对选他女婿也很有兴趣。

心,他也时时记在心上。他九岁上父亲就去世了,去世之前,父亲也仅只过获嘉县令和几任幕府,家无余财。作为家里,九岁的李商隐拉着装有父亲灵柩的板车一路从获嘉走回荥,主持葬礼,安顿家人。为了养活弟妹,替人抄书、舂米……只要能够换来米面,他什么都。什么都,也不过勉维持温饱。令狐家对他这样好,但除了一笔好文章,他能够回报的太少。只有考上士,得到官了,才能稍微报答令狐家的恩。自然从没有人要他报答,但一年一年,偏偏总是考不上,令狐家的善意便成为笼罩在自尊心之上的云。恩难报,如同债难偿。

&esp;&esp;初夏时,李商隐回到济源,看望老母亲。不这个士让他心里多别扭,对母亲来说,总是一个好消息。从祖父起,李家的男人尽皆早逝,作为家里的男,他承担起了三代女人对于一个撑起门的成年男人的期待。现在,他终于可以给这个家带来稳定的收面的地位,在久的贫穷里这个家了太多的愿望,都需要他一个人去一一实现。

&esp;&esp;令狐楚去世前一天,李商隐被单独召见。令狐楚终于告诉他,一定要把他从母亲边叫来的原因:这件事我本该自己来,但我病得重了,怕胡言语招人讨厌,还是请你来帮我吧。于是李商隐为令狐楚起草了诚恳的遗表,上报朝廷。

&esp;&esp;唐穆宗庆年起,后来举世闻名的“李党争”从政见之争变成一场关于人品德、执政能力、家世背景的全方位“战争”。北朝以来拥有经学传统的大家族自认为门大族,看不起因为士考试而官的新士族。通过士科考试而官的新士族认考官为“座主”,认同榜士为“同年”,在政事上同同退,看在旧士族里就是“朋党”。永贞元年(805年)顺宗朝的士李宗闵、僧孺由主考官权德舆选,结为死党。元和三年(808年)李宗闵和僧孺又参加制举,在考卷上大肆抨击时弊,一时人人叫好,惹得当时的宰相李吉甫到皇帝面前哭诉委屈。从此,以李宗闵、僧孺为一派,李吉甫为一派的党争越演越烈,甚至波及许多无辜。后世史家把令狐楚归成僧孺一派——令狐楚自称是唐初令狐德棻的后代,其实是为抬家族背景的伪造,追究底,他也不过是一个靠考试官的“新士族”。李吉甫的儿李德裕,正宗赵郡李家的名门之后,此时也已经成为政坛一颗明星,作为“李党”的新首脑,自然对令狐楚不怎么看得惯。令狐楚汴宋观察使,治亳州传闻,饮者痊愈。令狐楚奏上这祥瑞,原想讨个吉利,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专门上疏痛陈这“吉兆”是妖僧为了赚钱胡说八。一时间价飞涨,一斗三贯,老病之人喝了,疾病更重。宰相裴度严厉判责了令狐楚,命令令狐楚填

&esp;&esp;后来他在《与陶士书》里原样记这件事,把士及第完全归功于令狐绹,而他在七年间五次参加士考试的努力,他“五年诵经书,七年笔砚”的骄傲如同一个笑话,提都不想提。

&esp;&esp;李商隐在家里没有住几天,兴元来了急信:令狐楚病危,急招李商隐。

&esp;&esp;“功成名就”的程走得味同嚼蜡:拜见过考官锴,以后李商隐是锴“座”门生,锴就是李商隐的“座主”。同门的士一该喝的酒喝了,该展现才华的诗也都写了。曲江宴吃了,倒真有不少官贵人来选女婿。李商隐的新朋友,同榜士韩瞻很快就被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看中,成了王家女婿。王茂元家财丰厚,为了嫁女儿,盖朱楼,饰金彩,万人瞩目。迎娶时李商隐赠给韩瞻一首诗,“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骑君翻在上”——考试的时候我名次明明比你,现在你了贵人的乘龙快婿,我还依然是个光

&esp;&esp;而后令狐楚召集几个儿,留遗命,要他们兄弟友善,为国家竭尽全力。令狐楚死去的这天晚上,有大星落于寝室之上,光如烛焰,令狐楚端坐与家人告诀。尽有资助,有亲自辅导文学,但李商隐终究不是令狐楚的儿。孺慕之与寄人篱的卑怯纠缠成李商隐对令狐家复杂的。他在令狐楚的祭文里写:“将军樽旁,一人衣白……公如天,愚卑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