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白:赌徒(2/8)

&esp;&esp;要官,李白有许多考试可以参加:考士,考明经,通儒家五经的,通一史的,甚至只是文章写得好的,被注意到了,与其相对应的六二十四司的行政门或者中书省都可以安排特别考试。皇帝还会在每年举办“制举”,以各名目考试人才。

&esp;&esp;但中书舍人本来也不靠文采。这是帝国文官系统吊诡的地方,似乎文采、学问是甄选官员的标准,实际上,好文采远不如对官僚系统运作系的熟稔。唐代授官,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敕授。制、敕与拜官的拜册都由尚书省相关门拟定呈给皇帝。文官由吏辖,武官由兵辖。只有皇帝直接领导的供奉官(常常负有监察责任)如拾遗、补阙等,虽然是六品以,由敕授,但不由吏手。中书省草诏,门省审查批准,然后奏复皇帝,皇帝看过无误,便画“可”或“闻”,再转回门印,而后送尚书省执行。有时候中书省着皇帝的意思拟制敕,门省审查不通过,门省给事中可以“涂归”,“封还”中书。太宗贞观时候有名的魏征就过给事中,曾经有封还敕书三四次不给通过,气得皇帝只能诏他御前讨论的故事。

这一次京,李白终于得到一个面见皇帝的机会。这是李白一辈最荣耀的时刻,他把这短短际遇添油加醋讲过许多许多遍。

&esp;&esp;但“我不能参加任何正规的考试”这句话,李白没法告诉任何人。他年轻时绵州刺史便想要推荐他参加制举,被他以“养忘机”为名,冷淡地拒绝了,哪怕他曾经在《秋日于太原南栅饯曲王赞公贾少公石艾尹少公应举赴上都序》中以羡慕的吻送别他参加制科考试的朋友们说:擅政务也好,擅也好,都能在制举里得到好的前程。只是他,必须继续特立独行地引人注目,再极力捧对他表示兴趣的一切官显贵,在这条不可能的路上一走至黑。

&esp;&esp;四

&esp;&esp;这样隐秘的差别,是官僚家族里耳相传的经验。李白给自己编造了皇亲国戚的份,自称是西凉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唐祖李渊是李暠的六世孙)。事实上,李白家里近世的先辈都是布衣平民,他又从哪里提前得知呢?

&esp;&esp;大的不公正让李白愤愤。他拘束着自己,只为等待皇帝兑现之前让他中书舍人的承诺,但皇帝本没再提起这话。不仅没给他任何正式的官职,甚至没给他派什么正事。李白终于忍不了这望不到的枯燥与排挤,向皇帝提了辞职。

&esp;&esp;李白以为,他离中书舍人只有一步之遥。功败垂成,都是有人害他,他算来算去,害他的人一定是张垍——张垍以太常卿本官充任翰林学士,但他父亲是过宰相的燕国公张说,自己是玄宗的女婿。在李白看来,一定是张垍嫉妒他,技不如人便靠着向皇帝说坏话。

&esp;&esp;李白极力收敛起他大剌剌的格,谨小慎微地学习一个公务员。可是,总有藏不住的时候,便被同事在背后指指。他必须一边忍受刻板无聊的日常一边忍受同事的议论,向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李白可怜兮兮写:“青蝇易相,白雪难同调。”他直到晚年都恨恨回忆起被排挤的生活是“为贱臣诈诡”。甚至,有人在他背后向皇帝说三四,他知了,但孤立无援,也无计可施,只能事后咒骂“谗惑英主心,恩疏佞臣计”。而另一边,得的人便可以“斗里,蹴鞠瑶台边”。

&esp;&esp;总之,皇帝很喜,让他去翰林院工作,并许诺,过几天就让他中书舍人,专草拟诏书。李白早听说过翰林院的清贵:唐太宗贞观时代起,就有把当世才俊和皇帝亲信召集起来弘文馆学士的传统。他们为皇帝讲习文化,参谋军政,不是宴会或行,都陪伴左右。这就是翰林学士的前。开元初,玄宗皇帝嫌外廷中书侍郎草拟诏书要走的程太多,理急务跟不上事发生的节奏,于是选朝官中有文采学识的人,在翰林院翰林学士,作为他的私人顾问草拟制诏。当年的名相张九龄,李白时代皇帝的女婿、宰相张说的儿张垍都担任过这个工作。

&esp;&esp;他讲给族叔李冰,被记在《草堂集序》里:皇帝一见到他,如同当年汉祖刘见到求而不得的商山四皓[26],降步辇,步行迎接。而后,又请他坐在七宝床上赐宴,又亲手替李白调羹汤。对他说:你只是个布衣,朕却知你的名字,不是你平时累积义才会这样吗?他讲给崇拜者魏颢,被记在《李翰林集序》:皇帝试他文章,命他草拟《师诏》,李白已经喝了半醉,不打草稿,援笔立成。

&esp;&esp;比如李白。

&esp;&esp;李白的世最详细的记载来源于他的族叔李冰的《草堂集序》和范传正为他写的墓碑《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

&esp;&esp;但渐渐他发现,官是复杂的门,哪怕同一个翰林院中,一廊之隔便是低贵贱两重天地。翰林院南院是挂职“翰林学士”为皇帝草拟制诏的朝廷官,翰林院北院只是书画家、医生、士等陪着皇帝游玩宴饮却不参与国家机密的“翰林供奉”。

&esp;&esp;皇帝拿到辞呈,哦了一声,甚至没有像样地挽留,便赐给他一笔金面地让他离开。永远有叠如浪涌的才向皇帝面前挤过来,文学侍从是通向李白梦想的事业路,但对于皇帝,只是少了一个陪玩的人而已,不是什么需要费脑思考的问题。

&esp;&esp;仿佛天光当,都只照在他一人上,正是他喜的成名方式。骄傲又得意,李白翻来覆去写金灿灿的日常:坐有象牙席,宴饮有黄金盘,白龙白玉鞍,连镫都雕着的图案。享受皇家富贵的李白本不掩饰一个乡佬骤然发达的受若惊。他跟着玄宗去了华清池,随驾的王公大人都对他客客气气,那些穿着紫绶金章的官看到他了,甚至要快步走过来搭讪。从前笑他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从华清池回来遇到了故人,他一边嘘皇帝对他的,一边夸:待我向皇帝说好话,回也赐你个官

&esp;&esp;也许皇帝只是忙忘了,他一提辞职便记起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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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生来就被剥夺了通过考试飞黄腾达的选择:哪怕他有在正规考试里筹的才能,也本无法通过考试之后的资格审。参加礼考试之前需要先参加各州贡举。各州贡举的人选必须有明确清楚的本州县籍贯。考完之后,考生需要“怀牒自陈”:带上证明家世的籍文件,接受对选举资格的查验——考试也不是英雄不问。有人说,李白的父亲经商,所以作为商人他没有资格应考;但更大的可能是,李白一家本没有籍。

&esp;&esp;一大早要到禁中报到,不到夕西不得随意离开。喝酒游也不行,得恭候皇帝随时的传诏。别人都忙着国家大事,只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读书:“观书散遗帙,探古穷至妙。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笑也只对自己,会心也只对自己。他以为珍馐味、宝貂裘就是挤朝廷中心的标志,实际还差得很远。翰林学士不过是“使职”:一个翰林学士,必须已经有正式的官职,依照“本官”定薪俸,“翰林学士”这个官衔,加缀在本官前后,是亲近皇帝的证明,是荣耀。不过,翰林院的事,虽然光荣,只是个兼职。但李白,跟别的翰林学士完全不一样——他从到尾并没有在吏的任何地方登记,更不要说“本官”。

&esp;&esp;在这样成熟的官僚系统里,皇帝喜一个人,想在官僚系统里给他一个职位,也需要许多人的同意。而这“许多人”有很多理由和方式阻止皇帝。官僚系统的分权是为国家机能够正常运转而设,它负责过滤一意孤行的大危害,但同时,它也过滤特立独行的耀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