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途(2/3)

杜忠把酒壶重新好，稳妥地放在一边。他笑了笑：“小鱼刚来这里的时候很兴，说他终于看见了荒漠。他认字不多，但喜读诗，最喜的是‘大漠孤烟直’。”

我闭着睛，左手指尖竖起朝天，再睁开时，指尖上现了一个小火苗。

他站着没动，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我又说：“你把剩的草药煮一分掉吧，外面还有很多人。”

我们在这里驻扎了半月有余，羌人终于不敢再犯。

贺平楚看了看他，问：“还有谁？”

我说：“不会守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是死了，就把我也带走。这还是你自己说的。”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不是刻意要去看贺平楚的后背的。可我看着他的后背，就是想到那个笼外的人说的话，那个声音就是在我脑海里响起，挥之不去，我控制不住。

贺平楚那时候还在昏迷，他无意识地挣动了一，躲开我的手。

我们的人宰了羌人的匹，折断了羌人的弯刀，把羌人赶回了他们的土地。

这是我几天来努力的成果，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控这一小片火苗了。

我了帐篷，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坐来打坐。

到后背的时候，我想起那个梦，我的手抖了一。

我爬起来，贺平楚动动，我问他：“是不是把你压麻了？”

我知他有话要对士兵们说。我，说好。

夜里，贺平楚坐在灯前写信给朝廷，汇报这里的况。

我不知该怎么办，病急投医，还想咬破手指给他喝我的血。可我又怕他喝了妖的血反而会病得更厉害，不敢贸然。

他看着我：“你……”

我钻到苏南庄的帐篷里，他不在，我乘机偷他的酒。贺平楚令军中不得饮酒，只有苏南庄带了些青梅酿。军中战士大多不把这东西当作酒，但此时也只好将就些。

他摇摇：“没觉。”

我知他想说什么，营里已经有人染上了疫病。

我一回，看见褚炳文，他看着我言又止。我说：“你先去吧，不要也染上了。”

他又推了我一，手上绵绵的没有力气，像是在我肩上拂过去。我说：“你忘啦？我是妖，我百毒不侵的。”

我守了他一天，到了夜里，他开始发烧，呕吐，神志不清。我叫他的名字，他嘴里呢喃着什么，我凑过去，只听到痛苦的息。

但我们的人也死伤惨重，人数锐减。就连领帅也受了重伤，回到营地后就昏迷不醒。

我，把手里的馕饼吃完，拍拍手站起来，说：“我去了。”

边防军队也伤亡惨重，我们要留一些人来，驻守在这里。贺平楚问有谁自愿留时，杜忠第一个站来。

终有一天，我可以拿回我曾经拥有过的能力，重新变得大。我的人不会再死在我面前，我的火足以保护他。

但他的后腰，有一个硕大的“罪”字，是刺上去的，用墨洇过。我抚摸过那，那些墨已经在了他的里，在里面留很久了。

到了天亮时，他不再发了。我抱了他一宿，我们上都了汗，黏黏腻腻的，更加把我们粘在一起。

他不再挣扎了，闭上睛沉默地呼，每呼一气都在颤抖。我说：“你别死，你千万别死，你要快好起来。”

他尾绯红，发丝散，被疼痛和难受裹挟着，眉都皱着，却笑得很开怀。他说：“我已经犯了这么多杀孽，要是再搭上你这个不知修炼了几百年的狐狸，岂不是更加罪无可赦了。到了曹地府里，阎王大笔一挥，罚我辈去当。”

贺平楚听了直笑。他好了很多，撑着坐了起来，让我枕在他上。他说：“我应该没事了，再熬一熬就该好了，你先睡会。”

战事暂时平息，我们在军营里严阵以待，以防羌人再度偷袭。

我没有说话，搂住他的腰，用力勒着他。

我见他有了神，便也放心来，两一闭，立就见周公去了。

我只能抱着他，希望这样能让他多汗，可能就会好一些。我还不停地和他说话，喊他的名字，贺平楚，贺平楚，你能听见吗？

我看了看周围，只有群山，戈，沙土，荒芜而燥。我说：“待在这里，会很苦吧。”

我叹了气，没再他，又喝了一药，渡给贺平楚。

我哈哈笑：“这里连草都没有！沙又烧不着！”

我问他：“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贺平楚熬了过去，恢复得很快，军营里没有失掉主心骨。疫病也很快平息，士兵们收敛了战友的尸骨，悲恸犹存，把脸上黄沙洗净，隔日又举起刀枪，面容毅。凡人的命像草一样脆弱，像草一样顽。

大约在寅时，他应了我一声，我忙问他：“好些了吗？还有哪里难受？”

贺平楚说：“你小心些，不要又烧着什么了。”

贺平楚的背后没有九尾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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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起来。杜忠也笑，说：“他平时喝不惯烈酒，喝这个倒合适，他会喜的。”

他指了指不远的山脚：“他就埋在那。等你们走

我说：“你等我一。”

我闭着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笑意更：“那我就更不能死了。”

选好人后队伍解散各回其职，我叫住了杜忠。他回过，看着我笑了笑，说：“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就在这里陪着小鱼吧。”

我开始哭，我像杜忠找鱼渊那样，一查看那些尸。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面朝着黄土倒的尸翻过来，遇到相像的，就脱他们的盔仔细看。唯一不同的是，杜忠大概没有像我一样哭这么惨。

我很兴。

我给他重新穿好衣服，抱住了他的腰。

我拿了他的酒壶跑去，杜忠还站在原地等我。

我也被他逗笑了。

许多人都主动向前迈一步。贺平楚在队伍间走着，一个个审视他们，把一些人推回去。三十岁以的推回去，家中有老幼的推回去，有疾的推回去。

我循着声音跑过去，都了。贺平楚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我跪去，抱着他的嚎啕大哭，我差以为他又要在我怀里死一次。

他抬起手，我以为他想抱我，他却推了我一把。

到了晚上，贺平楚上更了。草药煮的汤已经喝完了，我就带了这么多，附近又都是山，都是沙，我上哪去找草药？

后褚炳文留一句“那将军就给你了”，终于走了去。

我拉着他到僻静，招呼他坐。我先喝了一，然后把酒壶递给他。杜忠没说什么，也接过去喝了一。喝完了，他把剩的洒在地上，说：“给小鱼尝尝。”

这一仗赢得很惨烈。

褚炳文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凑过来看一，又不忍地别过，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该不会是……该不会是……”他说不。

贺平楚看着我，想说话，却被呛住了。他又咳嗽了两声，偏吐一血，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命不该绝。”

他半睁着，瞳孔涣散，完全对不上焦。他的脸朝着我的方向，但我怀疑他本就没看见我。

等到我再睁开，我还枕在贺平楚上。帐中光线已经很昏暗了，隐隐透日暮的微光，我睡了一整个白天。

我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哭。我说，你命途很宽的，真的很宽的。你可以命百岁，荣华富贵。

“去。”他的声音很冷。

他了床，穿好衣服，对我说：“再睡会吧，我去一。”

他说：“应该快了。”

我一直和他说话，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就怕他直接睡过去了。但到后我就撑不住了，直打架，开始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胡把字句拼凑在一块。

他牵动了一嘴角，微微转了转，呼的气打在我上，得我也抖了一。他又把偏开，被我攥住的手指动了动，呼里带着笑意，说：“我不会死的，我死了你岂不是要守寡了？”

突然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咳嗽，那个梦里梦外的声音响起：“我在这里。”

我端着煮好的草药，想喂给贺平楚，但喂不去。我喝了一药，把药在中，用撬开他的牙齿渡给他。他呛得咳嗽了一，咽去了。

我给贺平楚把脉，他的脉搏很微弱。他嘴苍白，双闭，薄薄的，珠一动不动。他又和大雪里非喑最后的样重合了，陷在濒死的脆弱里。

褚炳文从帐篷里去之后，我给贺平楚喂了药，然后用巾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