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1/8)

蓝桥暮,旧乡路,

春雪融融风尘仆,

山风不语暖屠苏,

莺啼仍如故。

——《少年游》罗少聪/落翎

大棠国,宁安府。

是夜,刘员外府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席间,壹众亲友争相举杯道贺,壹贺员外家大业大,儿孙满堂;二贺员外大病初愈,身t安康;三贺员外喜纳第六房美妾,洪福齐天。

“父亲,您身子方愈,不便多饮,剩下的还是由孩儿代饮吧……”

长子刘雄劝道,却被刘员外挡开,

“大喜之日满饮几杯怕什麽,仙医有言你老子我此番少说能活壹百壹十岁,想我刘某人坐拥这莫大家业,若无美妾美酒相伴,人这壹辈子还有什麽乐子可言?”

刘员外壹番话下来,众皆叫好,免不得又是壹轮把酒言欢。

几轮酒下来,刘员外自觉有些晕乎乎、飘飘然,遂叫刘雄招呼宾客,自己则步入後堂。

本来这刘员外纵横商界酒场半生,壹斤小酒对他来说也就是壹泡尿就没了的事,但今天半斤下来

便觉得有些吃不消。

这酒在肚子里晃荡着排不出来始终不是个事儿,想着不负和美妾今晚的洞房花烛夜,刘员外想着事前还是得去趟茅厕。

站在茅厕边上,刘员外还是没半点尿意,从昨到今,已是壹天壹夜如此,刘员外心里有些憋闷得慌,小腹猛地壹鼓劲儿,下t没见东西出来,却见肚皮处壹gu血水破皮涌出,身上衣裳从内到外浸了个透sh。

“父亲!您这是……”

刘雄见父亲久去未回,心中不安跟了过来,见此情景不由大惊失se。

“莫慌!万不可叫人知道,只叫人去请仙医来便可。”

“这……”

“还不快去!”

见刘雄站着不动,员外催促道。

“孩儿前日去往拜会时,仙医住所已是人去宅空……”

“那……叫你送去的那些供奉之物呢?”

“全叫孩儿换了钱拿去还燕雀坊欠下的赌债了……”

“啊呀!”

员外壹时气急,下腹突觉壹阵剧痛,那血水更如决了堤般喷涌而出。

那刘雄也吓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便往廊下去叫人,

“快!送医馆!”

外边已是皓月当空,数匹快马拥着壹辆小车向着城东方向疾驰而去,惊起城中阵阵犬吠。

车停在城东壹座大宅门前,大红灯笼映衬着宅子上高挂着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华氏医馆。

说起这间医馆的馆主华天鸣华老爷,也算是方圆百里响当当的人物,华老爷也姓华,可和医界的老祖宗华佗没半点关系,家里祖上也没有行医的,华老爷年轻时对经营那万贯家财没什麽兴趣,唯好舞枪弄bang,行侠仗义,游历名山大川,结交天下豪杰。这翻山越岭,行走江湖就免不了伤筋动骨,因而习武之人多半须懂点医术,既为自保,也可活人。尤其这华老爷天资聪颖,又遇高人指点,在江湖上漂了大半辈子,除了练就壹身过人的武艺,还学了这壹手治病救人的技艺。

随着壹声吆喝,打头的壹名青年滚鞍下马,几乎连滚带爬到宅子门前。

见这阵势,和眼前这位青年的衣着穿戴,门人自然不敢怠慢赶忙向里边通报,不多时,宅门大

开,壹位英武公子,正是华家长子——华锦城,引着数家丁匆忙迎出。

“家父病危,求华老爷、公子施救!”

那车里载着的,显然就是刘员外,华锦城快步走上前去掀开帘子望上壹眼,吩咐道,

“进屋细说!”

待众家丁七手八脚,将车里人擡到里屋大堂,刘员外早已将身上厚厚盖着的被褥掀至壹旁,浑身扭作壹团。

员外貌似年近花甲,虽戴着壹副大口罩遮住口鼻,仍能看出脸庞虚肿,面se发黑,止不住地喘着粗气,尽管坐卧不安,两手却只是sisi摁住右下腹脐下位置。

“刘员外,请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华锦城上前试图挪开刘员外摁住下腹的两只手,隔着绸缎寝衣隐约可以望见那里似鼓起壹个大包,却不想看似形容衰弱的刘员外这两只手上却像似有着千斤之力,只是连连摇头不准人碰,若以他往日的作风,旁人准以为那手里摁着的,是壹袋金锭。

“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刘雄在壹旁急如火燎,华锦城示意众人退後,只说,

“备刀,圆刃刀头,再拿手套、敷布、棉垫、索带和止血药膏,敷布六块为壹叠,取洁净垫单垫於身下,帮员外平卧……刘员外,得罪了。”

华锦城言毕两指轻点,正中病人两侧肩髃x,指风之快,快如闪电。这华锦城年方十八,平日里都是壹身半旧短袍轻履装扮,毫无大家公子气派,但这壹举手壹投足,壹出招壹下令间显露出的风范,却叫众人啧啧称赞。

再见那刘员外,顿时上身瘫软,正倒在华锦城臂弯上,被缓慢放平。

下人递上把剪刀,华锦城接过,贴r0u剪开上身衣物,已尽被血水浸sh。

待那衣衫褪尽,众人所见,包括华锦城在内,无不倒x1壹口凉气。

只见那刘员外下腹迸开壹处裂口,如蚯蚓状,约五寸长,皮r0u内卷,皮缘、脂肪焦h泛黑,阵阵恶臭刺鼻,再见那裂口里边,有壹卵大r0u瘤凸出,红黑相间,形似蛇头,甚是可怖。

“前日我数番为员外清理创口,可不是这般情况……”

华锦城暗自寻思,壹面仔细端详这创面,壹面从医匣中取出手套戴上,挨着这裂口几寸的位置轻轻触碰,指尖略壹发力,只觉得这皮r0u里包裹的像是壹块y石,且深埋在身t里的东西远b这裂口中显露的要大上几倍之多,且稍加挤压周边皮肤,便有汩汩脓血喷涌而出。

“刘兄,这些日来有无用药?有无每日更换敷料?有无再受别的什麽伤?”

“前日公子施治过後,所有药物,内服外用,均遵照公子吩咐执行,伤口敷料更是每日早晚勤加

更换,眼见家父身t壹日好过壹日,饮食起居也和常人无异,我们只当是这病已痊愈。不想今夜壹个时辰以前,家父如厕时突叫下腹胀痛,起初尚还能忍,到後痛得厉害,我们解开衣物壹看,这才见那原本长好的伤口全然裂开,里边迸出来好多鲜血,这才深夜登门急求华老爷、公子施救。”

华锦城连取多张敷布摁住裂口,手上暗施劲道,那雪白的敷布仍是转瞬间便被血水浸透,刘员外被点了x虽动弹不得,却越发叫痛不止。

“叫父亲来吧。”

华锦城眉头紧锁,吩咐下人,

“大公子,老爷正闭关修炼中,此时惊扰恐怕……”

“家父半生所学,无非治病救人,若为那壹时修为,误人x命,有悖家父平时训导,你们只管去叫,万事有我担待。”

华锦城年纪虽轻,然而自幼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华老爷的本事,无论是武功还是医术,平日里都悉数传给这个儿子,壹般的病症伤痛,没有他对付不了的,华老爷早年丧妻,这些年已有将医馆交付给此子之意,自己平日里只潜心於养生修行。众人听了这话,便知今日之事非同壹般,只怕是这样的怪病,让华公子也犯了难。

约莫壹炷香工夫,只见华老爷从里屋踱进来,轻袍缓带,长冉飘飘。刘雄赶忙上前施礼。

“打搅华老爷清修,实在抱歉……”

华老爷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在这不大的宁安府中,他和刘员外壹个是远近闻名的名医,壹个是富甲壹方的豪绅,俩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算是故交。华老爷上前壹步,似其子先前那般端详、按压壹阵,便问刘雄,

“贤侄,令尊这伤势是哪里得来?”

“壹月以前,家父诉下腹隐痛,渐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听闻有壹北海之滨来的仙医正於这城外的大青山游访,遂请来家中,说家父下腹有壹卵大瘤子,便施术切除後回家调养,前日伤口裂开有脓水溢出,便又来府上请华公子施治,本以为已无大碍,不想今日……”

刘雄答道,当说到寻访北海仙医之时,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之意,

“当日家父病发时听闻华老爷您闭关修行中,不然必定……”

“天下的医治天下的病,何人施治倒不相g。只是……”

华老爷显得很淡然,又问刘雄,

“贤侄,令尊是否已多日无尿?”

刘雄赶忙点头答道,

“如此说来,家父近日小解只见少许滴沥,若非老爷提起,小侄几乎忘了说……”

“我说家里怎麽没人,原来都在这里!”

话没说完,只见门外闯进壹个少年来,进了屋子也不顾众人正围着个病人忙活着,便自顾嚷嚷开来,喊的是管家的名字。

“赵叔,有吃的没?快饿si我了!”

“锦年!父亲正施术救人,哪里有你大呼小叫的地方!”

华锦城头也不回,只厉声喝斥道,手上仍运功摁住刘员外下腹的伤口。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便是华老爷的小儿子——华锦年,这锦年瞧着不过舞勺之年,形容分明还是个孩子,却满身的绫罗绸缎,身上的纨絝之气和华锦城仿佛非壹人所出。

“我这不也是想给你们搭个帮手……”

华锦年仍是不服,在壹旁嘟囔。

“咳……锦年,你若真想帮忙,就去东门外的大青山上采些乌头、南星、曼陀罗回来,以备术中之用。”

华老爷发话了,倒是心平气和。

“还不快去!在这里讨打不成?”

见他还楞在原地,华锦城怒道。

华锦年见兄长动怒,只得悻悻而退,他深知对方平日里可不似父亲壹般温和。

这边众人不再关注他,仍是齐刷刷地盼着华老爷拿出个救人的法子来。後者沈思半晌,摇了摇头,说道,

“贤侄,令尊的病,恕老夫无能为力。”

“老爷,家父得的到底是什麽怪病,叫您也无计可施?”

刘雄大惊道。

“令尊这病的来头,贤侄既不能如实相告,老夫不敢胡乱诊治,还请快去找到那当初施术去瘤的仙医出手相救。”

“请华老爷莫怪,小侄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其中有难言之隐……”

闻听此言,刘雄慌忙跪倒在地,顿了顿,像是思虑再三後下定决心说道,

“也罢!家父眼看着危在旦夕,守着这桩破事又有何用,”

“咳……咳……”

壹阵粗重的咳嗽声从背後传来,是那刘员外挣紮着要坐起身来,早有华锦城在旁壹把扶住,更在其肩背部拍击数下,刘员外当时便咳出数口脓痰,那痰如洗r0u水的泡沫般呈粉se。

“不可,不可……”

刘员外这壹咳,非但没似好受些,反倒喘得越发厉害,g瘪的x腹剧烈起伏着,每壹阵便有脓血从华锦城摁着的指尖涌出。两只胳膊更是拼尽全身力气胡乱挥动,只要打断他儿子的讲述。

“我刘某……今,今日,遭此劫难也是天数,此事由我带进棺材里也罢了,倘若……有半点泄露,恐祸及他人,更不可连累华老爷壹家……”

“员外可是被人加害?便是说来又有何妨,我华家在这宁安府中治病救人还有人敢阻挠不成?”

华锦城也急道,再见那刘员外再不言语,只是摇头,眼神则更是可怖,整个眼珠像是看见了濒si之物般好似随时要从眼眶中脱将而出。

“锦城,不可勉强。”

华老爷打断其子,继而轻叹壹口气,未及众人反应过来立时点出四指,皆落在刘员外伤口周围,其身手之快,犹在正值壮年的华锦城之上,更平添了几分稳健,指力所及部位,绝无毫厘之差。

“我已封住员外脐周、gu上四处大x,两个时辰之内血可止住。再取‘速水丸’来,连服四丸,便可立时有尿数升。”

众人见那伤口处果然原本汩汩涌出的脓血渐化为潺潺的细流,继而只有微微血丝渗出,无不叹服,刘员外之子更是止不住地跪地拜谢,华老爷却仍是面se凝重,向他道,

“快去找那当初施术之人,令尊的x命系於此人之手,若是超过两个时辰……”

华老爷没有接着往下说,众人顿时便明白了其中厉害,刘雄刚刚稍宽的心头又凉了个透。

“别,我si就si了,你们再不可去寻这人。早知天下没有那续命之术,与其再叫为父遭这些罪,倒不如尽早回家安排後事让我走了痛快。”

刘员外刚恢复些许气力便忙不叠吩咐儿子,後者更是没了主张,犹豫多时只得向华老爷拜辞,

“华老爷出手相救,小侄感激不尽。怎奈其中却有难言之隐,还请容小侄带父亲回家再做商议。”

拜辞过後,那壹队车马便如来时壹般,载着刘员外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夜幕当中,不知去往何处。

华老爷久立在医馆门前也不回屋,华锦城见父亲好似心事重重,遂走上前去。

华老爷突然问,

“锦城,刘员外的病,你前日是如何处置的?”

“当日孩儿先以圆刃刀剖开创面,再用皮和谐条引出脓ye,洁净盐水冲洗创面,去处腐r0u,药酒涂抹,敷布盖上,每日早晚两次更换,辅以内服祛毒,如此数日,待创面脓尽,露新鲜红r0u,便对合皮r0u,以丝线缝合。方才我见刘员外伤口迸裂,血出得厉害,想运功止住,却没见壹点用处。”

华锦城俱实作答,华老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问,

“那好,我且问你,全身虚肿,粗喘连连,多日无尿,这作何解?”

“这,我只当员外熬不得痛,至於多日无尿,孩儿确实没问……”

“熬痛之人,其声为嚎,痰迷心窍之人,其声为喘,刘员外多日无尿,喘息之间可闻气过水声,显然是心肾已衰。你却只见得这半尺来长的伤口……”

华老爷壹声长叹,叫华锦城无地自容,脸上红壹阵白壹阵,他本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可早日继承华老爷的衣钵,却不想在这人命关天的事上犯下大错。

“罢了,这也不怪你。刘员外原本已是病入膏肓,急求续命之术而被妖人所惑,前日所行也并非什麽去瘤之术。只是不知何人,也不知所施何术,更不知其用心为何。”

华锦城心知父亲有意宽慰自己,仍是恨自己当日失察,却也疑窦丛生,

“父亲教导,铭记在心!可是,孩儿不明白刘员外何必隐瞒,将si之人惧怕什麽,凭他家势,拿得这妖人问个明白,或许还有救?”

华老爷苦笑壹声,说,

“不说,他还能留下这万贯家业,说了,只恐他全家x命不保。若是你,又作何打算?”

父亲这壹笑说出的话,却让华锦城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深知父亲行医多年,阅人颇多,此番话必是深知刘员外内心。

“呵呵,为父也不过猜测而已……对了,方才人多眼杂,我只是想支开锦年罢了,你快去唤他回来吧。”

“也是,这小子好不叫人省心。”

华锦城应声,忙去後院挑了匹快马便要出门,被老管家赵叔急吼吼喊住,

“大公子,夜路危险,待我叫上些个夥计随你同去。”

“不了,赵叔,待我寻见这小子便是壹顿好打,也免得你们在壹旁给他说情。”

话未说完,华锦城便飞身上马,冲着东城门方向飞奔而去。

也就是这时,平地里不知哪儿扫过壹阵大风,吹灭了华氏医馆门前高挂着的灯笼。

“你们落着个救星的美名,却叫小爷我g这下人的活儿……”

华锦年荡着个腿儿骑在马上,腰间壹侧悬着个酒壶,壹侧挎着柄佩刀,不紧不慢地遛出城门,守城官兵都认得华家二公子,也不过多查问。

“哎哟!真冷!”

江南七月天,已进立秋,这还未到中元节的日子,夜里的山风已夹杂着丝丝凉意,华锦年解下酒壶猛灌了几口,缩了缩身子,後悔没披上娘亲生前给他的那件丝绒罗袍再出来。

行不到两里,便是大青山,这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向来人迹罕至,因而山里少不得各种奇花异草,同样多的也是生蛇恶兽。

这会子的大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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