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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
我生下来时，哥哥已经有十岁了，他说我一生下来时特别安静，不像现在一样咋咋乎乎的。
医生用力拍了一把我的屁股，我才发出嘹亮的哭声。
我问他我小时候长得好不好看，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最后对着我期待的目光说：很丑。
2
我叫顾曜，我哥叫顾凉。
说起这个名字是有些好笑的，我哥哥小时候长得很漂亮，总被人认成女孩子，因此我妈妈给
我哥取了个谐音姑娘的名。
至于我，我还来不及问妈妈我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她就去世了。
但哥哥告诉我曜是日光和照耀的意思，我哥说那是我妈希望我像日光一样照耀我们家，带
来美好和幸运。
我说，这个名字一点用也没有，如果我真能带来美好与幸运，妈妈为什么还会死呢？
我想我的出生也许才是灾难的起点，如果妈妈没有生我，她一定能活很久的。她的身体本来
就不好，生下哥哥已经很勉强。
哥哥为什么不恨我呢？他应该恨我才对，我让他失去了妈妈，又为家里带来负担。
但他说不是这样的，他抱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曜曜，你照耀了我，你是我的小太阳。
我哭了，我多希望他恨我啊，如果他恨我，我就能说服自己立刻去死。可是他没有，他那么爱我。我就只能为了他继续活下去。
因为我不想让他伤心。
3
我恨那个男人。
我不愿意称那个男人为父亲，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头畜生。我哥说我妈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常常家暴我妈，我妈走了以后，我就成为接收他暴力的对象。
他发火是没有理由的，我小时候挨了很多打，每一顿打都在我的身上留下伤痕。
他一打我，哥哥就抱着我把我护在怀里，他就更生气，连着我哥一块打。
后来我哥渐渐大了，身体变得高大结实，不再像以前一样只能被动接受。他怕我哥，我哥在家的时候他就不打我，但我哥要去镇上读中学，我哥不在家的时候他照样打我。
我慢慢学聪明了，他一打我，我就往外跑，直到我哥放学回家我才回去。
有一回跑得太远了，我记不得回家的路，一个人躲在草丛里不敢出去，那时我的心里仍在害怕被我爸找到，天黑了才发现自己迷路了。我哥找了很久才找到我，我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于是我哥决定不去县里上高中了，这是最令我难过的一件事，以他的成绩明明可以保送的。
我还是拖累他了。
4
六岁的时候，那头畜生去世了，当时我哥读高二。
这是最令我高兴的一件事。
他是喝醉了酒，失足坠入河中死的。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尸体。
他在我们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游手好闲、有家暴倾向的人。因此他的死并没掀起什么风波，如一阵风般吹过就被人忘了。
我们家连丧事都没办。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放个鞭炮庆祝一下。
我们把他随便葬在一处山头，挖个坑就埋了，他不配和我妈葬在一起。
但从此以后，我们家只剩我和我哥两人。
相依为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5
我哥不准我去河边玩。
但我还是去了。
小孩贪玩，即使被禁止也耐不住心痒痒。我哥白天要上学，管不到我，我就趁他上学的时候偷偷去玩。
却没想到，有一天我哥的学校提前放学了。
他回到家，到处找不到我，最后在河边发现玩水玩得欢快的我。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生气。我没见过我哥生气的样子，他对我说宠爱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是溺爱。即使我们家很穷，可是别的小孩该有的我一样也没少过，他总有办法变出那么多东西。什么都顺着我，要什么都给，哭了耐心哄着，摔了仔细疼着，我被他宠得无法无天，性格肆意张扬。
被宠得忘记了哥哥是会生气的。
他生气的样子很可怕，眉头紧皱，不发一言地把我拎回家。
回到家，他让我趴在他腿上，脱掉裤子，打屁股。是很用力地那种打，我的屁股被打得火辣辣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从来没打过我，他第一下的时候我就求饶了。别说打我了，我哥都没对我大声说过话，我一掉眼泪他就把我抱在怀里哄，曜曜乖，曜曜哭了哥哥好心疼，不哭了宝贝。
可是这一次，我一边哭一边求饶，他也不为所动，坚定执着地打我的屁股。直到我感觉屁股已经变成两瓣大桃子，明天只能躺着在家休息的时候才停下。他打完了，也不说话，帮我把裤子穿上，然后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抬头一看，发现我哥在哭。
他的眼泪流进我的衣服里，带着滚烫的温度。嘴唇被死死咬住，无声隐忍地哭着。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哥哭，就算他护着我挨那个畜生的毒打时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我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无比后悔自己不听他的话。我不应该去河边玩的，我害哥哥伤心了。
我环住哥哥的背，惊讶地发现哥哥的身体那么淡薄，脊椎分明，随着哭泣轻微起伏。
哥哥也只是一个小孩，在我看来无所不能的哥哥也只是一个小孩。在他这个年纪本应该接受着父母的宠爱，却因为家庭的变故早早承担起责任，照顾比自己更小的妹妹。他被迫成熟，被迫长大，被迫面对生活。
我太不懂事了，我怎么能让哥哥担心。
我用全身最大的力量拥抱他，对他说，对不起哥哥，曜曜以后再也不去河边了，曜曜会听哥哥的话。
他摇摇头，说，哥哥下手重了，把曜曜弄疼了。然后他轻轻吻我的眼睛，声音低哑，但是，以后别让哥哥担心好吗，哥哥真的很怕失去你。他的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那时我意识到我对哥哥和哥哥对我同样重要，我必须珍视自己，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我很想快点长大，大到可以保护哥哥，大到可以拥抱哥哥，大到可以帮哥哥分担压力。
如果下辈子哥哥是女孩子的话，那么哥哥会是我最疼爱的小姑娘，我也会像哥哥疼我一样疼他。
从此我再也没有去过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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